刘铮然看着两个孩子像受惊的小兽般窜回屋里,院子里霎时只剩下她,以及相互搀扶着、神色复杂的杜来娣和刘崇礼。
那沓钱还躺在刘崇礼脚边的尘土里,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她没有再多停留一秒,甚至没有去确认那两人是否会捡起那笔“医药费”。
对她而言,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而用钱彻底斩断这令人厌烦的亲情勒索,在她看来,值得。
她转身,迈步走向院门,倚在门框上,背对着那片狼藉和压抑。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因激动而依旧发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更沉重的阴云,那封来自远方的、关于邵一平的信。
刚才的爆发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猛烈却短暂,雨后天未晴,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等着她。
屋子里传来闺女们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响,偶尔夹杂着星星压低声音的抱怨和梦梦细弱的应答。
她们的世界简单纯粹,一场风暴过去,只剩下对未竟之约的遗憾和对突然返城的好奇。
很快,两个孩子一人抱着一个小包袱跑了出来,站在母亲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依旧紧抿的嘴唇和略显苍白的侧脸。
“妈,收拾好了。”星星小声报告。
刘铮然回过神,目光落在女儿们身上,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非常自然地接过她们手里不算沉的小包袱,然后一手一个,牵起她们温热的小手。
“走吧。”
她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母女三人不再回头,径直走出了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闹剧的院子,将所有的咒骂、埋怨、算计以及那象征着彻底割裂的50000块,都抛在了身后。
自行车停在院外,刘铮然将包袱在后座绑好,把梦梦抱上前杠,让星星坐在后座抓紧。
她深吸一口气,一脚蹬开支架,载着两个女儿和她满腹的心事,晃晃悠悠地驶上了回城的路。
长子国营饭店位于丹朱镇,位于长子一区,公私合营前为长子饭店,是长子最大的饭店。
集接待,住宿,理发,照相等综合服务一体,有员工100人。
去年公私合营后这些员工直接转为国家正式工人,待遇也实行了阶级透明化每人30000—50000不等(这个时候还未实行新币,折合新币的话每人30—50块)。
刘铮然是十岁进入饭店学徒的,他师傅是饭店总厨,战乱年代靠着一手厨艺在饭店日子过的也是风声水起的,她是师傅唯一的弟子。
背靠总厨师傅,仗着传家武术在后厨这个男人的战场上,寻常的厨师都不敢招惹她。
带着孩子们来到饭店门口正好饭点,饭店里挤挤囔囔的,到处是人,这年头大部分都穷,但是再穷在吃的这方面还是挺讲究的。
刚进门大厅服务员小丁就看见她了,叫道:“铮然姐,今天人挺多后厨快忙不过来了,您赶紧过去吧。星星跟梦梦我给你送到张大姐那儿。”
张玉大姐是饭店的会计,在这个饭店干了二十年了。
刘铮然来这个饭店的时候还小,张大姐无儿无女,几乎将同样已经无母的刘铮然当自己孩子看待,很多时候俩孩子都是张大姐在带。
刘铮然刚踏进后厨,带着一身从何家庄沾染的尘土和未散的怒气,何平就慌里慌张地迎了上来,差点撞翻墙角摞着的菜筐。
“师……师傅!”
刘铮然眉头一拧,习惯性地呵斥道:“站稳了!厨房重地,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平复的沙哑,但那股子掌勺师傅的威严瞬间回来了。
何平被呵斥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焦急和疑惑却没褪去,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不安地问:
“师傅,您……您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您得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您不要我师公了吗?虽然……虽然信上说病危,可能……可能现在是个废人了,但咱们这样直接不管,是不是……不太好?”
“放屁!”
刘铮然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正在切菜的学徒手王琪一抖。
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神依旧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
“这是个人,你当是个物件啊?我想要就要?想不管就不管啊”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重新系上那条蓝布围裙,动作又快又狠。
“孩子不得先接回来,不得安顿?饭店这摊子事,不得交代?你当你师傅我是甩手掌柜,一拍屁股就能走个十天半月?”
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暂时掩盖了她语气里的烦躁。
她用力搓洗双手,水流冲走指缝间的尘土,却冲不散心头的滞涩。
“再说了,”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水珠在阳光里划出短暂的弧线,
“甭管是死是活,跟我去早去晚有什么关系?六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这话说得硬气,刘铮然走到灶台前,顺手拿起旁边案板上今天的特别供应单瞥了一眼,红烧肉。
五十年代的红烧肉对食材的要求极高。由于物资供应不足,“上等五花肉”都是需要提前预订的,肥瘦相间、层次分明是首选。
这是一道特别消耗时间、考验火候的菜。
五花肉要焯水,要炒糖色,要慢炖,每一个步骤都急不得,躁不得,需要耐心守着那一锅咕嘟咕嘟的汤水,直到汤汁浓稠,肉质酥烂,油脂融化,方能成就一锅地道的好滋味。
就像她现在的心境,一团乱麻,偏偏还急不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烦躁强行压下,开始动手。
挑选上好的五花三层的带皮猪肉,冷水下锅,放入姜片、葱段,点火。
看着火焰舔舐锅底,冷水渐渐泛起细小的气泡,她的思绪却有些飘远。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她守着灶台,守着孩子,守着这份安稳,不也像守着一锅需要耐心等待的汤?
如今,这锅看似平静的“汤”,却被那封突如其来的信,打乱了,以后也不知道是个啥光景,不管怎样,人活着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