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端上桌时,油亮的酱汁还冒着热气,客人筷头刚落下,下一道菜又挤进了厨房。
刘铮然在后厨转得像只陀螺,案板上的刀声、灶膛里的火苗、蒸笼喷出的白雾,全裹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
饭店的后厨,时间是用菜量丈量的。清晨备好的菜,晌午前准能见底;
灶台边的水缸,午时总要见底。
山高,风硬,一锅炖肉能暖透半条街的胃,却也耗尽了掌勺人的力气。
一点钟声敲响,翠花才敢擦把汗,砧板空了,蒸笼空了,连围裙上的油渍都凝成了硬壳。
两点后的阳光斜进来,照在空灶台上,亮得刺眼。
山里人常说:“饭后一觉,赛过活神仙。”这话不假。海拔高的地方,空气稀薄,胃里塞满饭菜,血液都跑去消化,脑袋便昏沉起来。
刘铮然瘫在条凳上,眼皮打架,梦里还听见油锅“滋啦”响。
“滋啦——!”
一声仿佛近在耳边的幻听,让她猛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心脏怦怦直跳,额角渗出细汗。她茫然四顾,确认后厨确实已经安静下来,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俩娃!张大姐还带着呢!
不过,她抬眼看了看墙上那个有些锈迹的钟,指针指向两点过十分。
这个点儿,张大姐肯定已经带着星星和梦梦回家里午睡了。
喉咙干得发紧,她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不能歇,还有正事要办。
她解下那条沾满油渍、此刻已经凝成硬壳的围裙,随手搭在案板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又拍了拍身上的面粉和油烟灰,尽管效果甚微。
她得去找李叔,说说情况,这个假,还不知道要请多少天。
李叔是饭店的经理,也是当初拍板让她这个年轻女子掌勺的人。这些年也帮了她许多。
公私合营后,李叔依旧是经理,处事却比以前更讲究章程了。
穿过安静下来的饭店大堂,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收拾桌椅,抹布擦过桌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经理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算盘珠子的轻响。
她定了定神,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李建国的声音带着点疲惫。
刘铮然推门进去。李叔正伏在桌上对着一叠报表拨算盘,眉头微微皱着。
见她进来,他抬起眼,看向她:“是然然啊,星星梦梦接回来了吗?有啥事?”
刘铮然站在桌前,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那些在肚子里打了好几遍转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难以开口。
刘铮然站在桌前,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那些在肚子里打了好几遍转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难以开口。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说道:
“李叔,我...我得请个假。”
李建国放下手中的钢笔,身子往后靠了靠:“请假?孩子不舒服?”
“不是...”
刘铮然摇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是...邵一平。”
这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投下一块石头。
李建国的脸色明显变了变,他坐直身子,眉头皱得更深:“邵一平?他...有消息了?”
刘铮然点点头“今天早上收到的信,人在抗美援朝后勤部医院,病危”。
李建国闻言,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是啊,若不是这样的坏消息,那个消失了六年的人,又怎会突然有音讯呢?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抗美援朝后勤部医院……”他重复了一遍,抬头看向刘铮然,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是了然。
“那……你这是打算过去?”
“得去一趟。”
刘铮然的回答没有犹豫,尽管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坚决,
“总得……过去看看。孩子们……和工作,都得安排一下。”
李建国没有在多问,说道:“假我批了,你安心去,星星梦梦有我们呢。”
“至于后厨那边还有王总厨他们呢,不用你操心,”
说完拿起钢笔,从办公室抽屉里拿出请假条,开始在单子上填写。
刘铮然拿着那张薄薄的假条。她重重点头:“行,知道了,李叔。”
从饭店出来,午后的日光白晃晃地照在丹朱镇的青石板路上。
刘铮然没多做停留,径直往家走去。解放后收归国有的那片青砖院落安静地立在饭店后边,门上还挂着“长子饭店职工宿舍”的木牌,漆色有些剥落了。
她摸出钥匙串上那枚用得最勤的黄铜钥匙,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悄悄爬上心头。
打开门,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皂角和饭菜余味。
灶膛里的余火未完全熄灭,偶尔有柴火噼啪炸响一声细小的火星,映得对面墙上那张“劳动光荣”的奖状忽明忽暗。
刘铮然把钥匙串习惯性地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这间十五平米的瓦房,是政府按“四口人分三间”的政策划给她的。
她师傅,那位曾是饭店总厨的老人,生前占着编制,虽已过世,但编制还没收回去,所以西屋依旧放着师傅的旧物。
目光扫过东屋门框上那张褪了色的、边缘卷起的“福”字,那是师傅在世时,用最后一点力气亲手贴上的,说是要给她们娘仨留个念想,沾点福气。
张大姐听见动静,从东屋里轻手轻脚地出来,顺手带上了门,压低声音:“俩孩子刚睡着。”
她走到刘铮然身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声音压得更低:“铮然,你跟大姐说实话,邵一平这信……准吗?别是啥人弄错了,或者……有啥别的说道?”
刘铮然正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半旧的柳条箱,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打开箱子,里面是些平时不常用的杂物和几件秋冬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