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暗夜里轰鸣前行,每一次颠簸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震移位。
刘铮然紧紧抓着绳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煤灰无孔不入,钻进她的头发、脖颈,甚至呼吸里都带着那股特有的颗粒感。
寒冷像细针,透过单薄的衣裳,刺入骨髓。
她将柳条箱子垫在身下,试图隔开煤块的冰冷坚硬。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在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和刻骨的寒意中,她竟也昏昏沉沉地阖上了眼,在黑暗中打着盹。
意识浮浮沉沉,黑暗中,时间失去了刻度。
时而,她会猛地惊醒,心脏狂跳,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只感觉到彻骨的冷和无休止的颠簸。
时而又陷入短暂的浅眠,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灶膛里跳跃的火苗,一会儿是孩子们嬉笑的脸,一会儿又是邵一平离家那天清晨模糊的背影,那背影渐渐融入眼前无边的黑暗,怎么追也追不上……
每一次惊醒,她都用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更紧地抓住绳索,重新确认柳条箱还在身边。
这份实在的触感,将她从混乱的梦境拉回冰冷的现实。
风更紧了,帆布篷被吹得剧烈抖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有无形的手在不停地拍打。
偶尔有夜行的鸟被车灯惊起,扑棱着翅膀从篷布上方掠过,留下一声凄厉的鸣叫,旋即被引擎声和风声吞没。
刘铮然蜷缩着,将自己尽可能缩成一团,保存那一点点可怜的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线上终于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光亮。
货车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下来,周围的景物不再是纯粹的黑暗。
天,快亮了。
焦作,也快到了。
从焦作坐上火车,环境果然舒服了许多。
虽然车厢里依旧人声嘈杂,挤满了南来北往的旅客,各种方言、孩子的哭闹、以及车厢连接处传来的哐当声混成一片。
但对于在煤车上颠簸了一整夜、浑身沾满煤灰、整个人都黑不愣登的刘铮然来说,这无异于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她买的是硬座票,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将那个同样蒙着一层煤灰的柳条箱紧紧塞在座位底下。
车窗明亮,阳光照进来,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她自己,手上、脸上、衣服上,凡是裸露的地方,都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黑色煤粉。
只有偶尔动作时,才能看到底下原本的肤色。
周围有乘客投来好奇或略带嫌弃的目光。
刘铮然也不在意,她此刻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被煤车颠簸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但能坐在相对平稳、有顶棚、能挡风的座位上,已经是莫大的享受。
她拿出水壶,小口喝着水,滋润着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
又从那蓝布包里掏出何平准备的烙饼,就着水,默默地吃起来。
饼子已经冷了,有点硬,但很实在,能填饱肚子。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节奏均匀,与煤车那狂野的颠簸截然不同。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平原、村庄、河流……比她熟悉的太行山区要平坦开阔得多。
她静静地看着,眼神有些放空,一夜的疲惫再次袭来。
等刘铮然再次醒来,天已昏暗,火车汽笛长鸣,正缓缓驶入合肥南站。
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揉了揉僵硬的脖颈,确认柳条箱还在座位下。
车厢里响起广播,提醒旅客合肥站到了。
人群开始骚动,拿行李的,叫喊同伴的,一片忙乱。
刘铮然没有急着起身,她等大部分人都下了车,才弯腰拖出箱子,随着人流慢慢挪向车门。
踏上月台,南方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与北方的干冷截然不同。
车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种口音的吆喝声、广播声混杂在一起。
她一身煤灰,形象狼狈,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需要在这里接着转车,前往最终的目的地,那个后勤医院所在的具体地点。
打听清楚售票窗口的位置,她拎着箱子走过去排队。
队伍移动得很慢,她的腿站得有些发软,一夜的疲惫和长时间的坐车让她浑身都不舒服。
终于排到她,她凑近窗口,声音因为疲惫和紧张有些沙哑:
“同志,买一张去后勤医院的车票。”她报上了从信上看到的具体站名。
从火车站到后勤医院,一个小时的客运路程,窗外的景物从城镇渐渐变得荒凉,低矮的丘陵和裸露的岩石多了起来。
刘铮然始终沉默着,目光定定地看着前方,似要穿透这最后的距离,提前看到那个答案。
客车在医院门口简陋的站牌前停下。她拎着柳条箱下了车,抬头望向眼前这片建筑。
几排灰扑扑的二层楼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门口挂着“中国人民志愿军后勤部第X医院”的白底黑字木牌,透着一股肃穆和匆忙交织的气息。
她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停下来整理一下自己沾满风尘的仪容,径直朝着院子里那栋标着“住院部”的楼房走去。
一楼充斥着消毒水和其他难以名状的气味,偶尔有穿着白色护士服或绿色军装的人匆匆走过。
她的出现引来一些目光,一个拎着旧箱子、满身尘土、面容憔悴却眼神锐利的女人,与这里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她没有询问任何人,直接找到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楼梯有些老旧,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
这声音在相对安静的住院部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敲在她自己的心坎上。
一步,两步……她的步伐不算快,但异常稳定。
上楼直接来到205门房前,深呼一口气,推开木门。
刘铮然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连日奔波劳累过度,出现了幻觉。
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又仔细看了一眼门牌号,没错,信上写的就是这间。
可眼前这景象……
病房里,三张病床,两张空着,铺着洁白的床单。
靠窗的那张床上,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坐着,身上穿着病号服,一只胳膊打着绷带吊在胸前,另一只完好的手正拿着张报纸在看。
从背影看,坐姿挺拔,除了那吊着的胳膊,丝毫没有“病危”或是“昏迷不醒”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