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朝门的人听到动静,扭头一看,一个黑布隆冬的女人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的,疑惑的问道:“同志,你找谁?”
刘铮然这才看清坐的那个人的脸,跟记忆中不太一样,虽然两人从见面到结婚只见了两面,但是确实不长这个样子。
刘铮然松了一口气,就说嘛,政府怎么会骗人呢?
刘铮然疑惑的开口问道:“我找邵一平,他是在这儿吗?”
门内那年轻战士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放下报纸,赶忙站起身,虽然一只胳膊吊着,但身姿依旧挺拔,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哦!您是嫂子吧?邵哥刚被护士推出去做检查了,应该快回来了。我是他的勤务兵,叫我小李就行!”
他热情地招呼着,目光落在刘铮然一身的风尘和煤灰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朴实的好奇和善意:“嫂子,您这一路辛苦了吧?快进来坐,进来坐!”
刘铮然听着那声“嫂子”,有些恍惚。
这个称呼,还没有人叫过,有点稀罕。
长这么大有叫“刘师傅”的、有叫“铮然姐”的、亲近的长辈唤“然然”孩子们叫“妈妈”,还没听过有人叫自己“嫂子”。
她迈步走进病房,将那个沾满煤灰的柳条箱放在门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有些狼狈,也没好意思坐下。
“那个……”
刘铮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邵一平情况怎么样了?信上说得很严重……”
小李脸上轻松的神情收敛了些,叹了口气:“邵哥这次伤得是不轻,主要是左腿,感染挺厉害的,之前发高烧昏迷了几天,把大家都吓坏了。不过现在烧退了,人也清醒了,就是腿还得好好治。胳膊是之前炸伤,快好了。”
昏迷几天……感染……炸伤……这些她是知道的,战场上受伤不就是这些吗?她有心里准备。
刘铮然精准截道小李的关键语说道:“之前昏迷高烧不醒,也就是现在人醒了,除了养着,没其它问题了”
小李心虚的有点不敢回答,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轮椅轱辘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小李转移话题说道:“估计是邵哥回来了!”
刘铮然看他一脸心虚的样子,也没戳穿他,只是扭头向门口看去。
一个护士推着轮椅,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轮椅上坐着的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一条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支架固定着高高抬起。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瘦削而清晰,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沉寂。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缓缓地抬起头,朝病房里看来。
目光,越过热情的勤务兵小李,直直地落在了站在病房中央、那个满身煤灰、怔怔望着他的女人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邵一平的眼神,从惯常的平静淡漠,到一丝疑惑,再到看清刘铮然面容时的剧烈震动。
那震动中夹杂着难以置信、茫然,以及一丝深埋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只极轻地、带着巨大不确定性地吐出了两个字:
“……然然?”
刘铮然懵了。
记忆中的邵一平,是有一米八五的个头,最重要的是,他那时候……还算白净。
是那种带着点书生气的、能清楚看出肤色的白净。
可现在……
轮椅被护士推进来,灯光毫无遮拦地打在他脸上、脖子上、露在病号服外的手腕上。
那是一种近乎焦炭的、饱经风霜的黢黑,深重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只有常年暴露在极端环境下才会留下的痕迹。
皮肤粗糙,甚至有些地方带着晒伤愈合后的蜕皮印记。
对比着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这种黑显得愈发刺眼。
刘铮然下意识地觉得眼睛有点被“辣”到了。
这……这咋比她自己在煤车上颠簸了一夜、沾了满身煤灰还要黑得彻底、黑得……触目惊心?
病房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护士将轮椅固定好,轻声对邵一平说了句“有事按铃”,便离开了,临走时好奇地看了一眼僵立在那里的刘铮然。
小李感觉比邵哥回来前更尴尬了,有些无措地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最终还是邵一平先打破了沉默。他似乎从最初的巨大震惊中稍稍回过了神,那双在黢黑面庞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刘铮然,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难以分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她沾满煤灰的脸、凌乱的头发、以及那身同样狼狈的衣裳,最后落在门边那个眼熟的柳条箱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但那弧度僵硬而勉强,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干涩,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愧疚?
“你……你怎么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是谁……给你去的信?”
他的问话,将刘铮然从那种视觉的冲击中猛地拉回了现实。
是啊,她为什么来?因为那封该死的、写着“病危”的信!
她挺直了原本因为疲惫和窘迫而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小李,在看看他笑着说道:“这个问题问的真好,我的丈夫受伤了,我不应该来?咋的?你这是想离婚呢?”
邵一平怂的直摇头说道“没有没有”
刘铮然看着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进去的小李说道:“哦,我还以为你不想我来,是因为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看不上我这个农村来到乡下妇女了,你们军官现在不都流行离婚吗?你这是想赶流行了?”
邵一平黑咚咚的脸直摇头怂怂的说道:“然然,我真没有,我就是不想你担心”。
吓得小李直说道:“是啊,嫂子,是我自作主张发的信,邵哥外边真没有人,他是怕你担心才不敢跟你说的”
刘铮然看着小李,心道“这孩子真实诚,我这不是为了把他摘出去吗?他就是真的,我还能怕离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