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刘铮然嘴上好话张嘴就来,看着邵一平说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咱们但凡没离婚,那就是一家人,你受伤了,人小李通知我不是应该都是吗?你外边又没人怕什么?还说你真的重新找了一个,害怕我到?”
刘铮然这话一出,眼风却像小刀子似的,在邵一平那张黑得发亮的脸上和旁边恨不得缩起来的小李身上扫来扫去。
邵一平被她这番话噎得够呛,那声“重新找了一个”更是让他头皮发麻,也顾不上面子不面子了。
急忙辩解,因为着急,声音都拔高了些,带着伤员特有的虚弱和气短:“然然!你……你胡说什么呢!没有的事!我邵一平是那样的人吗?”
他下意识想动,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却被支架固定得死死的,只能徒劳地用手撑了一下轮椅扶手,表达自己的急切。
小李也赶紧在旁边帮腔,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嫂子!天地良心!邵哥心里只有工作、只有打仗,平时跟我们都不咋提家里事,肯定是觉得提了就想家,影响心思!他绝对没有二心!”
刘铮然看着这两人,一个黑脸急得快要冒出红晕,一个年轻脸皮薄臊得满脸通红,心里那点因长途跋涉和初始惊吓带来的郁气,倒是散了不少。
嗯,看见别人手足无措的样子,果然可以使人感到快乐。
她顺势往前走了两步,离邵一平的轮椅更近了些,这下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病号服领口下嶙峋的锁骨,和那双深陷在黢黑眼眶里、却依旧明亮(此刻是焦急)的眼睛。
她放缓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行了,看把你们急的。没有就没有呗,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抬手随意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煤灰,问道,“既然没那回事,那我这个正头娘子来了,你就安心受着,既然你人活着,其它不是啥大事,我先去招待所洗漱一下,你们晚上吃啥?我一会带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日常的询问,让病房里的两个男人都愣了一下。
小李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带着将功补过的殷勤:
“哎!好的嫂子!医院旁边就有招待所,很近的!您先好好休息调整一下!”
他恨不得立刻把知道的都倒出来,“吃饭……吃饭您看着买就行,营长现在吃病号饭,清淡点就好,我……我啥都行!”
刘铮然没再多言,只是拎起门边那个沾满煤灰的柳条箱,转身就往外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里才重新恢复了寂静。
邵一平一直目送着她离开,目光深沉复杂。
他靠在轮椅里,那只完好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号服的衣角。六年不见,她变了,又好像没变。
记忆里那个在联谊会上有些拘谨却眼神清亮的姑娘,如今身上多了股被生活磨砺出的硬气和一种……让他感到陌生且愧疚的疏离。
邵一平的目光从空无一人的门口收回,落在自己打着厚重石膏的腿上,那粗糙的石膏表面仿佛映照出他此刻内心的沟壑纵横。
六年,他缺席了六年。他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唯独没有这一种,以一个“病危”的乌龙,和一身可能面临退伍的伤残。
他记得离开那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她站在院门口,穿着件半新的碎花褂子,看着他说道:“要走就赶紧走,磨磨唧唧的干什么了”。
他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等我回来”,或者“家里就辛苦你了”?
记忆已经模糊,只剩下一个单薄而遥远的剪影。
那神情,那语气,与他记忆中那个联谊会上低眉顺眼、却在被人搭讪时,突然抬头冒出一句“你肯上门吗?”直接把对方惊走的姑娘,如出一辙。
当时他就站在不远处,被她那句话里突兀的、不合时宜的直白和尖锐震了一下,当时自己因为一些事情需要赶紧结婚,留后代,不管不顾的冲上去说道:
“我愿意上门,可以马上结婚吗?”
他记得她当时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低垂的眼睛瞬间清亮起来,闪烁着惊异、审视,以及一种……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决绝。
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得像要剥开他的皮囊看到内里。她显然看出来,他比她更着急。
“行!”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她直接拉着他,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找到了当时带她来的姐夫和她那位在饭店当总厨的师傅。
第二天,他们就拜了堂。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深入的了解,只有各自心知肚明的迫切需求和一张薄薄的婚书。
刘铮然离开医院找到了那家离医院不远的招待所。
用介绍信和钱办理了入住,走进那个狭小却干净的房间。
反手关上门,直接将柳条箱放在墙角。
她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可埋怨的。生活是要向前看,这是她这些年总结出的最朴素的道理。
她找服务员要了热水,仔细地洗了头,洗了澡,将那一身沾满煤灰的脏衣服脱下,用力搓洗干净,晾在房间里的铁丝上。
看着镜子里那个洗净铅华、露出原本清瘦面容和明亮眼神的女人,刘铮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将还有些湿漉的头发仔细梳理通顺,编了个辫子垂在身前。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思路也清晰起来。
不管过去如何,不管未来怎样,眼下最实际的问题是,吃饭。
她拿起那个已经空了的干粮包和钱包,走出了招待所。
医院周边不算繁华,但也有一些小店和摊贩。
她直接进去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食铺子,买了几个新出锅的白面馒头,又去旁边一个卖小菜的摊子,称了点酱菜和凉拌豆干。
考虑到邵一平是伤员,需要营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一家私营饭店,看了看黑板上的菜单,点了一份清炖鸡,用自己带的铝饭盒装好,又单独要了一份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