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着这些东西,不疾不徐地走回医院。
晚上八点多的医院,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在秋夜里显得既温暖又清冷。
她的心情异常平静,没有太多波澜,就像处理完饭店一天的工作后,收拾灶台准备回家一样。
刘铮然走上二楼,推开205病房的门。
病房里,邵一平依旧靠在轮椅里,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李正拿着抹布,有些无措地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床头柜,听到开门声,立刻站直了身子。
“嫂子,您回来了!”小李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解脱感。
邵一平也转回了视线。
洗去一身煤灰、换上干净衣裳、头发湿漉漉编成辫子的刘铮然,瞬间回到联谊会上时的样子。
超过一米七的身高,皮肤应该长年在厨房的缘故,皮肤白嫩,长相俊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透着股伶俐聪明劲儿。
小李直接看呆了,嘴巴微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这还是刚才那个黑不溜秋、煤堆里扒出来似的人吗?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刘铮然对小李那毫不掩饰的惊讶目光说道:“嗯”
她径直走进来,将手里提着的饭菜放在靠墙的小桌上。
继续开口说道:“先吃饭吧,有事吃完饭再说”。
声音依旧平稳,将筷子和馒头递给还没完全回过神的小李一份,然后拿着那个铝饭盒和另一份筷子,走向邵一平。
邵一平看着她走近,看着她平静无波地将饭盒递到他面前。他伸手去接:
“谢谢。”
他低声道,面对这个“焕然一新”的媳妇,卲一平有点局促。
刘铮然深深看他一眼没说什么,退开一步,自己也拿起一个馒头,就着酱菜,默默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鲁,是一种长期在忙碌环境中养成的习惯。
小李看着这安静得过分的“一家三口”吃饭场景,好不容易从惊艳中回过神,又陷入了新的尴尬。
他想找点话题,目光在邵一平和刘铮然之间逡巡,最后落在刘铮然那条乌黑油亮的辫子上,没话找话地憨笑道:“嫂、嫂子,您这辫子编得真好,真利索!”
刘铮然……没话说,其实是可以不用说话的
小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讪讪地低下头,猛扒拉自己碗里的饭菜,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邵一平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的滞涩感更重了。
他沉默地吃着那份清炖鸡,鸡肉炖得软烂入味,汤也鲜香,可他却觉得味同嚼蜡。
刘铮然看着一个个没话找话或者干脆沉默的样子,只好自己开口,放下手里的馒头。
用随身带的手绢擦了擦嘴角,主动开口问道:“医生那边,你这个情况怎么说?要多久出院?”
她问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邵一平闻言,咽下嘴里的食物,搁下筷子。
谈到伤势,他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条理,只是带着伤后的虚弱:
“骨头接上了,现在主要就是静养,防止感染,每天打消炎针。医生说,至少三个月才能拆石膏。之后……还要看恢复情况做复健。”
三个月。刘铮然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这意味着他需要在一个地方稳定地待上不短的时间。
自己是在这里待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家里还有两个娃呢。
她点了点头,目光直视着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的意思呢?是打算回家养着,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客观得说道:“咱们老家那边,县里医院的条件,肯定不如这里。”
她把选择权抛给了他,同时也点明了现实差距。
这是一个需要他共同面对和决定的现实,她不会,也不打算一个人扛起所有决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了许多:“这里……医生熟悉情况。头三个月,还是留在这里更稳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才继续说道,“等拆了石膏,看恢复情况……再决定下一步。”
刘铮然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留在医院前三个月的决定,但随即话锋一转,清晰地划出了自己的底线和安排,语气依旧平稳务实:
“你考虑得对,前期在这里更稳妥。不过,”
她抬眼看向邵一平,目光坦然,“我可能在这里待不了三个月。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离不开人。”
她顿了顿,不给对方反应和可能提出其他要求的机会,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的想法是,给你雇一个本地保姆。在你养伤这几个月里,负责照顾你的日常起居,做饭送饭,保证营养能跟上。这笔钱我来出。”
卲一平点点头说道:“就按你的安排来办,你先回去,我这边没事了,再回去”
“钱的事情,”
他打断了她可能继续的“安排”,语气郑重,“我还没给个你交待。”
刘铮然准备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住了,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邵一平继续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这些年,我出任务,上战场……是攒下了一笔钱的。津贴、补助,还有……一些别的。我一分没动,全都给你和孩子们攒着呢。”
“孩子们?”
刘铮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称呼,脱口而出,问道:“你知道两个孩子的存在?!”
邵一平沉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和愧疚。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带着一种揭开旧伤疤的决绝:
“知道。”
他声音干涩,“有一次……出任务,路线经过老家附近。我……我趁着回程一点极其有限的空闲,拼着违反纪律的风险,跑回去……就想看你一眼。”
他的话语变得艰难,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可惜……你没在家。我在咱们家院子外面,看见……看见张大姐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也知道了……师傅可能去世了……”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病房里安静的出奇。
“我当时……”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敢进去。看了那一眼……就不得不立刻归队了。后来……就到了朝鲜,战事紧张,更没办法给你音讯了……再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