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下，喉结微动，才低声道：“……好。路上……当心。”
这一次，他终于把那句盘旋了很久的嘱咐说了出来。
刘铮然看了他一眼，心道“长嘴了呀，老娘大老远来了这里这么辛苦安排，好听的话，临走才听到，稀罕”。
嘴上应道：“嗯，知道了
第二天，刘铮然一早就去车站买好了返回河南的火车票。
下午，她又带着齐大娘熟悉了一下医院的环境，仔细交代了邵一平的口味偏好和需要注意的细节。
她甚至把那个洗干净的铝饭盒留了下来，给齐大娘装饭菜用。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踏上了回去的路途。
刘铮然站到长子饭店门口时，夕阳正把丹朱镇的青石板路染成金黄。
小丁正拿着扫帚打扫门口，看见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都停了，脸上写满了懵圈：“铮然姐？你……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呢？”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些，“不是说……姐夫病危吗？”
还没等刘铮然回答，两个在饭店门口石墩子旁玩石子的小身影就像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妈妈！”
星星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脸，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模一样灿烂的笑容。
只是星星更急切些，“张阿姨说，你去见爸爸了！爸爸呢？爸爸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呀？”
梦梦也挤到跟前，小手拽住她的衣角，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地看着她，细声细气地附和：“爸爸呢？”
刘铮然看着眼前两张充满期盼的小脸，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还算平静，她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说道：
“你爸爸受了点伤，需要在医院养着，估计得三四个月后才能回来。”
这时，张大姐听见动静，从饭店大厅里快步走了出来。
张大姐脸上又是急切又是担忧，一把拉过刘铮然，上下打量着她，嘴里连珠炮似的问道：“哎呀！你可算回来了！接到你发回来的电报，只说‘人没事’，我这心就一直悬着！这‘没事’是咋个没事法？你也说不清楚！看你这么快就回来，那人……是真的一点事都没有了呗？”
她想着，要是真病危，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回来。
刘铮然被张大姐拉着，感受着对方手心传来的温热和毫不作伪的关心，一路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了些。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历经风波后的平淡：“人是活着，也没生命危险了。就是腿伤得重，断了，打着石膏，得躺上三四个月才能拆。”
“断了腿？”
张大姐倒抽一口凉气，拍着胸口，“阿弥陀佛，人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断腿……总比没命强！”
她这才算是真正放了心，随即又心疼起刘铮然这一路的奔波，
“看你这一趟跑的，累坏了吧？先回家歇歇！孩子们天天念叨你呢！”
星星还在纠结爸爸没回来的事，扯着妈妈的袖子：“妈妈，爸爸的腿很疼吗？”
梦梦也小声问：“那他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刘铮然看着围在身边的孩子和一脸关切的张大姐，那颗在异地医院里漂浮不定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
她弯腰提起脚边的柳条箱，对张大姐说道：“大姐，没事了。我先带孩子们回去，明天准时来上工。”
生活仿佛又被她强行扳回了原有的轨道，继续在灶台、孩子与饭店之间忙碌地运转。
关于邵一平的消息，只在最初几天被问起过，随着时间流逝，也渐渐成了偶尔才会被提及的、一个遥远的符号。
直到那个初春的清晨，料峭的寒意还未完全散去，院里的老枣树刚刚抽出一点嫩芽。
一个身影，带着一个约莫五岁左右、一脸清瘦的小男孩，出现在了刘家小院紧闭的木门外。
邵一平站在门口，身上是半旧的军便装，洗得发白，腿伤似乎已无大碍，但身形比受伤前更清瘦了些，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和一种近乡情怯的踌躇。
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来回了好几次，那扇薄薄的木门仿佛有千斤重。
他既渴望见到门后的人，又害怕面对可能出现的陌生与隔阂。
旁边的小男孩仰着头，看着他一脸犹豫不决的样子，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问道：“邵叔叔，这不是你家吗？怎么不进去呀？”
孩子的声音清脆，带着纯真的疑惑。
邵一平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次鼓起勇气敲门，隔壁西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大姐手里拿着个灰斗出来，大概是准备倒垃圾，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刘铮然家门口的邵一平和那个陌生的小男孩。
张大姐瞬间愣住，手里的灰斗差点掉地上。
邵一平这张脸，虽然黑了瘦了，七八年没正经见，但她还是认得的！
可……可他旁边这个半大小子是咋回事？
张大姐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几年听得太多战场上回来的人在外头另有了家室、抛下原配的传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邵一平刚想挤出个笑容跟张大姐打招呼，解释两句，话还没出口，就被张大姐一声又惊又怒、带着尖锐破音的呼喊给堵了回去：
“李良！李良！你快出来！不得了了！邵一平回来了！他……他还带着个私生儿子回来了！！”
她这嗓子，又急又亮，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丈夫李良闻声趿拉着鞋就跑了出来，一看这阵仗，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慌得一批。
几乎是同时，刘铮然家的门也从里面被拉开了。
显然，张大姐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屋里的人想不听见都难。
刘铮然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做早饭的围裙，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带着刚起床不久的慵懒和此刻猝不及防的惊愕。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邵一平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随即飞快地扫过他身旁那个紧紧抓着他衣角、眼神怯生生的小男孩。
邵一平看到刘铮然出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是急于辩白的焦急，他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
“铮然！你听我说！他……他真不是我的！”
他指着身边的小男孩，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被误解的痛楚，“我之前在战场上……之所以还能活着回来，是他父亲，我的副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