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父亲，我的副营长，用命换来的。”
话音落下，门口的空气仿佛凝住了。一片死寂中，只有初春的风掠过老枣树枝头的微响。
刘铮然最先回过神，看着这个巨大的“惊喜”她侧过身，将门让得更开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稳住局面的力量：“进来说。”
她的目光掠过神情复杂的张大姐和李良，补了一句，“大姐，姐夫，你们也进来吧。”
刘铮然住的这三间青砖瓦房，土改分到她师傅手上后。
师傅是老派人，一辈子讲究，对院子重新做过规划，特意在东边挨着正房垒了一间独立的厨房。
他常念叨“灶台是厨子的江山”，这厨房虽用料俭朴，但锅灶、案板、水缸一应俱全，收拾得利落干净，处处透着老厨行的规矩。
此刻，四个大人带着一个孩子走进来，原本宽敞的厨房顿时显得有些局促。
邵一平抱着小男孩，在靠墙的小方桌旁坐下，凳子是老旧的长条凳，他坐得拘谨，脊背下意识挺得笔直，如同仍在队列之中。
张大姐和李良则有些无措地挨在门边。
厨房里暖烘烘的，灶洞里跳跃的火光，映着几张心事各异的面庞。
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疙瘩，那是本地常见的饭食，用滚烫的开水和进金黄的玉米面里，和成团。
在一剂一剂的捏成圆饼形状，家里有小孩的也可以捏一个简单的小动物，下到翻滚的热水里，配上一碟咸菜丝，就是寻常人家的早餐。
刘铮然把煮疙瘩一人端了一碗放到桌子上，厨房冒出两个小脑袋来，星星梦梦也已起床，这两个小孩现在已上一年级，不过今天周末，不用上学，俩人这才这么晚起床。
进到厨房看见饭已熟，可是多了两个陌生人，星星拉着张阿姨，梦梦拉着李良做到厨房的小凳子上。
星星看着两个陌生人问道张阿姨“这小孩谁啊，咋这么小了。大清早咋来咱们家吃饭了呢？不知道在别人家吃饭是很不礼貌的吗？这个大人啧啧不行啊！不会教孩子。”
张阿姨一拍刘星的头说道：“那是你爸，你胡说什么呢”。
刘星嘴比脑子快，直接问道：“爸爸是什么东西，能吃吗？他分明是来吃咱们家的东西了”。
梦梦觉得身为一年级的小学生，姐姐有点拉低一年级小朋友的水平了回道：“姐姐，爸爸不是个东西”。
说完感觉又不对劲，秒补了一句“不对，爸爸是个东西”。
刘铮然把刚热好的窝窝头端上桌，看一个个在大眼瞪小眼，瞅了一眼星星，那脸上写满了不满，便瞅着她说道：“不吃饭，咋的想吃炒肉？”
星星立马拿着筷子夹起一块，大大咬了一口塞道嘴里：“炒肉不好吃，饭好吃，我吃饭就行！”
然后看向梦梦，梦梦边吃边道：“我也只爱吃饭，不爱吃肉”。
刘铮然坐下，对卲一平说道：“她俩爱贫嘴，你别搭理他们”。
卲一平心说，这是我亲生的我能怎么办。
但面上不敢漏出来，怀里此时还抱着一个炸弹，他现在不敢引起一点火星子。
只能顺从的说道：“……她们俩从出生就没见过我，不认识我，很正常。我……我如今退伍回来了，往后……慢慢就好了。”
这话像是说给别人听，更像是说给自己，一种无力的辩解，带着满腔的酸楚和小心翼翼的期盼。
刘铮然没接他这个话头，她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紧紧依偎着他的小男孩身上，那孩子清瘦的小脸和身上过于宽大的旧棉袄，让她微微蹙了下眉。
“来，”
刘铮然尽量声音平静，看着这巨大的“惊喜”说道：“说说吧？。”
张大姐和李良闻言，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
连星星和梦梦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虽然不明白“情况”是什么意思，却也乖乖闭了嘴，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那拘谨地坐在长凳上的一大一小。
邵一平的脊背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了，深吸一口气，开口介绍，声音干涩：“他叫邵宇晨。”
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他父亲，叫邵兴，河南人，是我带的营的副营长，后来……在战场上为把敌人引开，自己牺牲了。”
他顿了顿，像是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后面的话。
“我年后养好了伤，办妥了退伍的手续，准备回咱这儿。路过河南，想着……怎么也得去他家看看，替兴子看看孩子。没想到，到了地方……”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家里就剩这孩子一个人缩在冷灶空屋里。邻居说，他娘去年接到老邵牺牲的通知和那笔抚恤金后，没几天就卷了包袱跑了……这孩子，这大半年，就靠着东家一口馍、西家一碗粥，硬生生捱过来的。”
“我原想着，总得把他送回他老邵家的根上。”
邵一平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我带他回了河南他父亲的老家，可他爷爷奶奶早就没了，剩下的叔伯亲戚……看这孩子像看个拖累，推来推去，没一家愿意接手。”
他抬起头，看向刘铮然，眼神里是走投无路后的恳求，也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眼看离组织上给我安排的工作报到日子越来越近，实在没法子了……然然，兴子是为了掩护我们才……我这条命是他给的，他的独苗，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饿死冻死在老家门口。我……我只能把他带回来。”
刘铮然：看我干啥，你人都带回来了，我还能撵出去啊。
刘铮然只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疙瘩喂到小男孩嘴边说道：“你是叫晨晨是吧？今年几岁了？”
晨晨看着这个陌生的婶婶，怯怯的说道:“六岁了”。
想了想，又接着说道：“婶婶，我可以自己吃饭，我爱吃肉”。
张大姐早已红了眼圈，撩起衣角不住地擦拭。
李良也深深叹了口气，默默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里不知道该发出怎样的声音才能适合这个悲伤的故事。
最后直接化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