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叹息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沉重。
刘铮然夹着疙瘩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晨晨那带着怯意又努力表达“自己能行”的小脸，还有那句透着无限渴望的“我爱吃肉”。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块疙瘩轻轻放进了孩子面前的碗里。
“嗯，五岁了，是大孩子了，能自己吃。”
刘铮然收回筷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随即转向邵一平，“你呢？腿伤都好利索了？能走远路了？”
这话题转得突然，带着一种刻意将情绪拉回现实的冷静。
邵一平愣了一下，赶紧回答：“都好利索了，走路跑步不妨事，就是还得慢慢地养，不能急。”
“工作呢？分配在哪儿？”
刘铮然继续问，一边拿起一个窝窝头，掰开一半，递给眼巴巴看着的星星。
“我是营长转业，分到咱们县公安局，副局长。”
邵一平说完，特意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李良，语气带着刻意的缓和与亲近，“以后跟姐夫就是同事了，还请姐夫多多关照。”
李良是县局刑侦科的队长，早就听说要新来一位分管治安的副局长，报到日期就在这几天，没想到竟是这位七八年未见的老熟人。
他连忙点头，脸上挤出些笑意：“互相学习，互相配合。局里正需要一平兄弟这样在战场上历练过的人才。”
这番关于工作的对话，像是一阵微风，暂时吹散了厨房里那浓得化不开的悲情与尴尬，将所有人拉回到了更为实际的柴米油盐和前程生计上。
张大姐也跟着松了口气，能分配到公安局当副局长，那是顶好的单位，吃国家粮，待遇稳定，说明邵一平在部队干得不错，组织上是认可的。
她心里那点因为陌生和孩子话引起的隔阂，不知不觉又消减了几分。
刘铮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搅动着自己碗里的疙瘩汤。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邵一平，最终落在那安安静静、小口吃着疙瘩的晨晨身上。
“既然回来了，工作也定了，就安生住下。”
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度，“晨晨……”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孩子，以后也跟着我们过。”
邵一平猛地抬起头，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让他眼眶发热，他声音有些发紧：“然然！你……你答应了？”
刘铮然没看他，视线还落在小石头身上：“多双筷子的事。总不能真让孩子再去要饭。”
张大姐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一平兄弟是重情义，铮然你更是明白人！孩子多可怜见的，以后就是一家人……”
“不过，”
刘铮然打断张大姐的话，看向邵一平，眼神锐利了些，
“既然留下了，就是咱们家的孩子。星星和梦梦有的，不会短了他的。但该立的规矩要立，该教的道理要教。你不能只管带回来，其他撒手不管。”
“我管！一定管！”
邵一平连连点头，声音因激动有些发紧，“我既然回来了，该我担的那份责任，我绝不含糊！”
邵一平回家的第一天上午，张大姐和李良帮着把厨房收拾得锃亮后，便知趣地告辞了，将空间留给了这刚刚重新组成的、彼此还带着陌生的一家人。
刘铮然没什么闲话，直接对邵一平吩咐道：“既然你腿脚问题不大了，那正好。看见院里东边那块空地了吗？去年秋后荒着的，你今天把它翻一翻，土坷垃打细些。”
她目光扫过一旁竖着耳朵听的星星和梦梦，“家里有点菜种子，星星梦梦可以帮着撒种，这轻省活就让她们干。我出去一趟。”
说罢，她瞥了一眼邵一平身上那件半旧发白的军便装，补充道：“西屋柜子里，师傅留下的旧衣裳还在，你自己去挑一身耐磨的，干活穿。”
邵一平喉咙里那句“坐了一天车有点累”的话，在嘴边滚了滚，终究没敢吐出来。
他立刻站起来，点头应道：“好，翻地我在行。我自己一个人就行，让孩子们自己玩吧。”
刘铮然却没理会他这“慈父”心肠，转头对星星梦梦说：“你爸不用你们帮忙翻地，但你们也不能闲着。去把你们自己穿小了的、还囫囵的衣服找几身出来，给弟弟换上。”
她顿了顿，看着两个女儿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又下达了第二个指令，“然后，教弟弟认字，读你们一年级的书。能完成任务吗？”
星星梦梦一听能当“小老师”，顿时觉得肩上有了神圣的使命，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嗯嗯！保证完成任务！”
刘铮然不再多言，挎上一个半旧的布兜，径直出了门。她的目的很明确，县里的百货大楼。
五十年代初的百货大楼，货物虽远不及后世繁多，但在小城居民眼中，已是琳琅满目。
刘铮然没什么闲情逛，直奔童装和成衣柜台。给五岁的邵宇晨买衣服，她没太多犹豫，手指一点，便要了一套藏蓝色的童装外套，配一条深色裤子，又挑了一双白色的回力球鞋，加上袜子、秋衣秋裤，凑齐了一身。
她付钱利落，布票和钱款点算清楚，售货员包扎货物的功夫，她的目光已转向旁边。
给邵一平挑衣服则费了些思量。她最终选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一件白棉布衬衫，又配了一双牛皮鞋。
想到家里突然多出两个人，洗漱用品也得添置，牙膏、牙刷、毛巾、香皂，又买了两套。大包小包，几乎将她带来的布兜塞满。
家里另一头，邵一平手脚麻利地帮晨晨换上了星星小时候的一件小花褂子和一条打着补丁的蓝色裤子。衣服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的清香。
换下了那身宽大破旧的棉袄，晨晨看起来清爽了不少，只是那小脸上依旧带着怯生生的神情，不安地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
这番“换装”，在星星看来，便是完成了某种重要的“入伙”仪式。
她自觉与这个新来的弟弟瞬间亲近起来，一种做姐姐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她拉起晨晨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走，晨晨，跟姐姐进屋，姐姐教你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