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刚迈进院子,就瞧见一个陌生男人正抡着锄头在翻地,动作虽有些生疏,架势却挺扎实。
他虽没见过邵一平,但心里立刻猜出了七八分,赶紧规规矩矩地走到跟前,微微躬身喊了声:“师公。”
听见东屋里传来唧唧喳喳的争执声,他连忙又说:“我先去看看星星梦梦在争啥?”
邵一平抬起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半大少年,手上的活儿没停,点了点头。
何平几步走到东屋门口,就见星星和梦梦一左一右把晨晨夹在中间。
星星一手叉腰,一手点着课本,正要开口:“先跟着我读……”
梦梦立刻打断,声音又急又脆:“应该先跟着我读!你是姐姐,姐姐就该让着妹妹!”
星星立马不干了,小脸涨红:“凭啥大的非得让小的?小的才该听大的呢!孔融让梨知道不?梨子都让给哥哥了!”
她一扭头看见何平进来,像是找到了救星,急忙喊道:“不信你问问何平哥!”
何平看着这俩争得面红耳赤的小师妹,又瞅了瞅被夹在中间、手足无措的新来的小师弟,给出个折中的主意:“你俩这么争,弟弟也学不好。要不,一人教一句?或者……”
他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紧张地捏着衣角的晨晨,“让弟弟自己选,想让谁先教?”
梦梦眼睛一亮道:“弟弟,你最喜欢哪个姐姐教你啊?是梦梦姐姐对不对?梦梦姐姐教你算术!”
星星一听,也立刻蹲下来,不甘示弱,抛出了更具诱惑力的条件:“让星星姐姐先教你!星星姐姐认识的字最多!而且……”
她凑近晨晨耳边,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中午星星姐姐带你吃肉去!”
梦梦闻言说道“我也可以带弟弟吃肉去。”
何平眼看新的一轮争执要展开,连忙打圆场:“师傅让我来做午饭,今天师公第一天回来,得做顿像样的。你们先教着,我去厨房忙活。”说罢赶紧逃离了现场。
等邵一平锄完地进屋时,晨晨已经跟着星星读起了“锄禾日当午“。小孩儿坐得笔直,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一字一句地跟着念,虽然声音细细的,却格外认真。
星星在一旁煞有介事地指着课本,时不时还学着老师的样子点点头。
梦梦看着星星点头的机会,立刻拿着数学课本指着说道“弟弟,这是一哦”。
见邵一平进来,她立刻献宝似的举起课本:“爸爸你看,我在教弟弟认字呢!”
邵一平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幕。
朗朗的童声在房间里回响,恍惚间,竟让他这个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离别、刚刚归家的游子,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他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搓了搓沾着泥土的衣角,一时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自己的两个闺女和晨晨之间移动。
星星和梦梦,小脸蛋白里透红,像刚出笼的馒头,胳膊腿儿都肉乎乎的,穿着虽普通却干净整齐的衣裳,站在那里,大大方方,眼神明亮,带着一种被精心呵护、无忧无虑长大的坦然和自信。
尤其是她们争着当“小老师”那股劲儿,带着点被宠出来的、可爱的霸道。
再看看紧紧依偎在星星身边,努力跟着念诗的晨晨。
这孩子清瘦得厉害,小脸蜡黄,穿着星星旧了的花布衫,虽然干净了,却依旧掩不住那股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小心翼翼。
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怯懦、不安,以及一种努力想要讨好、生怕被嫌弃的惶恐。
这鲜明的对比,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邵一平心中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
他缺席了整整七年。七年里,他想象过无数次孩子们的样子,却从不敢想,她们能被养得这样好。
在这个许多人家孩子都面黄肌瘦、见生人就往后缩的年月里,他的两个闺女,竟能出落得如此白白胖胖,落落大方。
一股混杂着无尽感激、深深愧疚和难以言喻的骄傲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心头,直逼眼眶。
他几乎是狼狈地别开了视线,生怕被孩子们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圈,喉咙里低低地、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好,好……”
这时,何平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师公,地锄完了?饭快好了,师傅临走时特意交代,说您腿伤刚好利索,别累着了,差不多就行了,快去洗把脸歇会儿吧。”
邵一平这才像是找到了台阶,连忙借着这话头,声音有些发哑地回道:“哎,不累,这就去。”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书桌前的三个小身影,这才转身,脚步略显匆忙地朝院子里的水缸走去。
冰凉的井水拍在脸上,才稍稍压下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热。
他正用旧毛巾擦着脸,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刘铮然提着个布兜和一个铝制饭盒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邵一平在洗脸,额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又瞥见院里那块翻整好的土地,泥块细碎,垄沟整齐,看得出是下了力气。她没说什么,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里,何平正在灶台前忙碌,大铁锅里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肉香已经弥漫开来,勾得人馋虫大动。
这是早上刘铮然出门前,特意绕到饭店后厨交代他做的,用的是她一早去肉铺挑来的上好五花,加了糖色、黄酒,慢火煨着,如今色泽红亮,汤汁浓稠。
“师傅,您回来了!”何平见她进来,连忙招呼。
“嗯。”刘铮然应了一声,将手里的布兜和那个铝饭盒放在干净的案板上。
她打开饭盒盖子,一股更为奇异的肉香瞬间逸散出来,与红烧肉的浓香交织,却各有千秋。
那是“长子饭店”今天的特供,长子猪头肉。
这猪头肉的做法,是饭店传承多年的白卤工艺,追求的是原汁原味。
煮得恰到好处的猪头肉,肥瘦相间,皮糯胶质丰盈。而真正见功夫的,是案板上的“咔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