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铮然比比划划忙活了一下午,终于在太阳落山前拼好了自行车框架。
就差安上车胎,这辆攒出来的杂牌自行车便算大功告成。
小美蹲在墙根下,眼睁睁看着那堆看似毫无用处的废铁,在刘铮然手里像被施了魔法般渐渐成型。
当最后一根辐条“咔嗒”一声精准嵌进轮盘时,她猛地跳起来拍手惊呼:“铮然姐,您这手艺还当啥厨师啊!”
话音未落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扰了铮然姐的思绪。
她是真看呆了,那些锈迹斑斑的链条、变形的车架、缺了辐条的车轮,经铮然姐一掰一扭、一拧一敲,竟真的凑出了自行车的模样。
车架虽还有些歪歪扭扭,在小美眼里,却比自家那辆还要威风。
她忍不住伸出指头碰了碰车铃,“叮铃”一声脆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也让她自己缩回手咯咯直笑。
夕阳给这辆杂牌车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小美望着望着,突然语气坚定地说:“铮然姐,我决定了!我也要把我这个‘废物’好好修理修理,跟这自行车一样,重新上路!”
刘铮然得在太阳落山前把小美送回家,闻言起身道:“别废话了,准备走。答应你妈了,下山前送你回去。”
小美蔫蔫地应了声“哦”,扭头看向院里正跳房子的三个小孩,挥挥手:“阿姨要走啦,拜拜~”
回去的路上,小美悄悄拽了拽翠花的衣角:“翠花姐,你说我要是跟我爸提,想出来上班,他会同意吗?”
“为啥不同意?”刘铮然头也不回,“你可是正经女校毕业的,你爸送你读书,不就是盼着你有自己立身的本事?”
小美琢磨了琢磨,眼睛亮了:“也是!我回去就跟他说,就在他眼皮底下上班,他应该能同意。”
送完小美回家,刘铮然一进门,就看见张大姐在厨房帮忙。
李良一个月前也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了,大姐便把口粮挪到这边,两家合伙开伙过日子。
此时张大姐正靠在灶台边歇着,夏天天热,她最近总提不起劲,干一会儿就得歇半天缓不过来,这也是两家合火的主要原因。
刘铮然走进厨房,拿起围裙系上:“大姐,明天下班后咱去医院看看吧。我总觉得你不对劲,要说天热没劲,咱这儿早晚也凉快,不至于这样快一个月了还没缓过来。”
张大姐摆摆手:“老毛病了,人上了年纪都这样。”
“不一样,”
刘铮然坚持,“往年你怕热,但从没这么蔫过。还是去检查下放心,就看中医科,没事也能调理调理。”
说着,她从院里摘了两根顶花带刺的黄瓜,晚上就熬粥,配着拍黄瓜,再蒸几个杂粮馒头。
如今已是六月,各地旱灾暴发,粮食越来越金贵。
从四月份起,刘铮然就开始慢慢囤粗粮,家里有个地窖,是邵一平在时照着她的主意挖的。
听了她对灾情的预判,邵一平便全力支持囤粮计划,工资全用来买粗粮。
灾荒年里,手里有粮心里不慌。随着灾情加重,家里早已不吃细粮,顿顿都是粗粮馒头。
孩子们天天练武耗体力,得补营养,刘铮然就常下河捞鱼,偶尔也去山上找点野味。
目前来看还能供应得上,只是往后的光景,谁也说不准。
吃过晚饭,孩子们照常在院子里练武。星星的太祖拳已经打得有模有样,梦梦能把招式记全了,就是还得勤练。
至于晨晨,虽说个子长了点,但年纪还小,看不出啥章法,小胳臂小腿跟着瞎晃,倒也学得认真。
新的一天照常到来,孩子们自自己上学,刘铮然上午正常上班。
下午下班后,刘铮然带着张大姐去了县医院。
两点的日光直直照过斑驳的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1947年建成的老楼里,飘着消毒水与中草药混合的气味。
刘铮然搀着张大姐穿过走廊,挂号处的木制窗框早已褪漆,工作人员用钢笔在泛黄的病历本上登记,墨迹晕染出毛边。
候诊区的长椅上,几个病人蜷缩着,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药房的铁栅栏后,老药师正用戥子称量茯苓,铜秤盘与瓷钵碰撞出清脆声响。
走廊尽头的中医科诊室里,老式血压计的皮管垂在桌边,窗台上晒着的陈皮散发着苦涩香气。
护士用搪瓷盘端着玻璃针剂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刘铮然扶着张大姐在长椅上坐下,自己踮着脚朝诊室张望。
穿白大褂的老中医正给前一位病人把脉,手指像枯藤般搭在病人腕间,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药柜上的铜把手磨得发亮,抽屉标签写着党参、黄芪,纸边早已卷曲发黄。
终于轮到她们,老中医让张大姐把胳膊搁在看诊台上,指尖搭上脉搏。半晌,他缓缓开口:“最近浑身无力?月事很久没来了吧?”
刘铮然连忙点头,语气忐忑:“是,大夫,这是有啥问题吗?”
老中医淡定地摇摇头:“没啥大事,怀孕了。”
张大姐猛地抬头,语气急切:“会不会诊错了?我今年都43岁了!”
“脉搏圆滑有力,错不了。”
老中医抬眼看向她,“现在至少两个月了,你自己月经没来,就没察觉?”
张大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都低了下去:“我还以为……以为是年纪到了,绝经了。”
出了医院,张大姐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她这辈子,原以为再也没机会有孩子了。
刘铮然挽着她胳膊的手突然收紧,一脸困惑:“大姐,你咋不吐呢?”
她的手指还悬在半空,突然想起自己当年怀孕时,连灶台边的油烟味都能让她吐得昏天黑地。
张大姐轻轻按了按后腰,皱纹里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每个人体质不一样,年纪大了反而皮实些。”
她忽然笑了,“我当年怀李香的时候,那吐得叫一个厉害。那会鬼子天天扫荡,饭店还好没那么乱,你姐夫在外边抗战,我再吐也得撑着上班,天天背地里骂你姐夫。现在年纪大了反倒不吐了,真是奇了怪了。”
刘铮然搀着张大姐回到家,三个小孩已经放学回来,星星跑到妈妈跟我问道:“妈妈,张阿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