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家里已升起袅袅炊烟。稀粥配着窝窝头，刘铮然还特意蒸了一碗鸡蛋。
孩子们晨跑回来，邵一平盯着那碗蒸蛋，皱了皱眉：“窝窝头够吃了，咋还蒸鸡蛋？要蒸也得三个孩子都有，就一个算咋回事？”
刘铮然手上擦着灶台，头也没抬：“这是给张大姐的，她怀了孕，得补补。孩子们正是皮实的时候，补啥？今年年成不好，真要补，我去河里捞点鱼就行。”
邵一平猛地抬头：“怀孕了？啥时候的事？我咋不知道？”
刘铮然愣了愣，一脸疑惑：“我没跟你说过？”
邵一平也跟着懵：“你说了吗？”
“哦，许是忙忘了。”刘铮然拍了下脑门。
邵一平追问：“那姐夫知道不？”
“刚查出来半个月，估计还没来得及说。”刘铮然直言。
邵一平闻言，没再往下接话。
吃完饭，孩子们去写作业。放了暑假，张大姐如今每天只上半天班，上午便领着三个孩子温习功课，邵一平也起身回了单位。
刘铮然的上班时间还早，望着张大姐依旧平坦的小腹，以前大姐照顾自己许多，如今该自己多照顾几分了。
她转身进厨房拎了渔网，揣上木桶，打算去捞些鱼。上回清明捞的鱼终究没等回来需要的人，这回连带张大姐和孩子们一起好好补补。
自从家里添了自行车，她也能跑得远了，上山下河也成了家常事。
刘铮然踩着田埂来到水库边，熟门熟路往老地方走。
以前，老被半夜拉着来这儿训练，后来她白天也极少踏足，清明那次是头一回白天来，这是第二回。
上次来得匆忙，没顾上细看，邵一平走后她倒来过几次，都是等孩子们睡熟了，半夜摸黑下水捞的。
这回时间充裕，她想捞些青虾，虾的蛋白质足，最是补人。深吸一口气，她扎进水里。
漳河水清冽见底，阳光像揉碎的金线，一缕缕沉到水底，软乎乎的淤泥裹着脚趾，几株水草顺着水流轻轻晃。
虾群藏在更深的地方，比夜里机灵多了，见着人影就四散逃窜。刘铮然眯着眼追了一阵，指尖忽然触到一团滑溜溜的东西，是虾窝，正是抱卵的时节，她不忍惊扰，换了个方向继续找。
水流涌来，网兜被冲得打了个转。她屏住呼吸，忽然瞥见几尾青虾贴着水底游过，细须像银丝般飘着。
慢慢蹲下身子，网兜贴着泥面往前推，可那些小东西“嗖”地一下弹跳着散开，像被风吹散的萤火，没了踪影。
折腾半晌，刘铮然拎着网兜上岸，三十来只青虾在网袋里蹦跶，几只还试着用小钳子夹网眼。
她掂了掂，够炒一盘了，再补条鱼，明天孩子们的午饭就齐了。水库里的东西够用就好，她从不贪多。
推开院门时，邵一平正坐在八仙桌边，陪着孩子们写作业。见她回来，他抬头咧嘴一笑：“回来了？”
刘铮然把网兜往水缸边一搁，蹦跶的虾子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水瓢舀了缸水，细细冲洗网兜，水珠溅在缸沿上，滴答滴答响个不停。
“你咋又一个人去水库了？那边水深，往后等我跟你一起去。”邵一平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刘铮然没接这话，心里嘀咕：等你？光听你啰嗦的功夫，我都上岸了。嘴上却笑道：“中午给你补补，我做完饭再去上班。”
她手脚麻利地挑着虾线，这是拜师后学的头门手艺，早就练得熟极了。
如今物资紧张，也做不出啥复杂菜式，盐水煮虾最能保住原汁原味。
一瓢清水倒进铁锅，撒上一把粗盐，扔几片生姜，灶火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起来。
处理干净的青虾入了锅，身子渐渐蜷起，青褐色的虾壳慢慢染上嫣红，像晚霞漫过云层。捞出来倒进白瓷盆里，热气袅袅，虾须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蘸汁是现调的，醋里切了姜末，蒜泥得现舂才香。邵一平摸出个粗瓷碗，倒了半碗醋，捏了撮盐，又滴了几滴香油。刘铮然见状连忙拦住：“够了够了，虾本身就鲜，别盖过味儿了。”
院里的黄瓜正是鲜嫩的时候，邵一平抄起菜刀，“咔嚓”一声拍下去，绿皮绽开，露出水汪汪的瓜瓤。撒上盐，淋点醋，用筷子一拌，脆生生的响声听得人心里舒坦。
蒸的荞面馍馍搁在笸箩里，外皮皱得像老树皮，掰开却是暄软的，透着一股淡淡的苦香。
饭菜拾掇停当，刘铮然便往饭店去了。她的午饭在单位吃，如今饭店是公家的，实行供给制，福利着实不错。
刚过十一点，饭店里还没客人。小丁正打扫完卫生，李经理在做最后的检查。
小美跟在她爸爸身后，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看见刘铮然进来，眼睛一亮，连忙跑过来：“铮然姐！你开工资想领新币还是旧币？肯定领新币吧，省得去排队以旧换新啦！”
刘铮然笑了笑：“我都行。”
看着小美一脸震惊的模样，她没多解释，径直往后厨走去。饭店年初实行了改革，工资按八级工资制算，她评上了四级工，一个月能拿56块新币。
后厨里，徒弟何平已经备完了菜，正对着案板练习空切，这老实巴交的小伙子，如今是一级工。
刘铮然趿着布鞋迈进后厨，铁锅里的油正滋啦滋啦地“唱着歌”。阳光从排风扇的缝隙漏进来，在她的蓝布衫上切出一道道金黄的条纹。
“师傅，师公啥时候回来的？早上我看见他领着星星他们晨跑呢。”何平一边空切，一边好奇地问。
“昨晚回的。”
刘铮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溅在墙上的告示上，这也是改革后新贴的，写着“按劳计酬：超额完成计划部分，提取5%作为奖金”。
她把铁勺往灶台上轻轻一磕，水珠顺着勺柄飞溅，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将“超额完成计划部分，提取5%作为奖金”的蓝字晕得有些模糊。
盯着告示上扭曲的油墨，刘铮然忽然想起上个月，多炒了三盘回锅肉换来的奖金，最后跟小美用半斤猪肉抵了账。
后厨的排气扇嗡嗡转着，把告示的边角吹得哗啦作响。当挂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半时，第一张订单像往常一样从传菜口滑了进来，红烧排骨，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