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缠绵的雨丝中辗转数日,凌风与苏雨晴抵达了杭州城。
相较于之前落脚的小镇码头,杭州城更是将江南水乡的繁华与灵秀演绎到了极致。河道如织,舟楫如梭,石拱桥连接着两岸熙攘的街市,酒旗茶幡在微湿的春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除了永恒的水汽,还混杂着茶香、糕点的甜香以及脂粉的馥郁,织成一幅活色生生的《清明上河图》。
然而,凌风与苏雨晴都无心欣赏这人间盛景。几日暗访,关于太湖乃至更广阔的古云梦泽区域的异闻听得越来越多,无非是些“水鬼作祟”、“莫名沉船”、“渔民失踪”的老生常谈,细节模糊,难辨真伪。那丝源自蚩尤心核的隐晦阴郁感始终萦绕,却如同水中月、镜中花,难以捉摸其确切源头。
这日午后,细雨暂歇,天色依旧阴沉。两人寻了一间位于运河拐角处、颇为清雅的临河茶楼,名曰“听雨轩”。茶楼分两层,他们选了二楼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既能俯瞰河道往来船只,又能将楼内情形收入眼底。狰兽则被留在客栈房间,免得引人注目。
点了一壶龙井,几样精细茶点,凌风看似随意地品着茶,耳廓却微微颤动,捕捉着茶楼内纷杂的交谈声。苏雨晴则借喝茶的间隙,玉指蘸着少许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勾画着一些简易的符文,试图感应周遭气息的细微流向。
“……要说怪事,城外栖霞山那片竹林,上月一夜之间全枯了,官府查了半天也没个说法。”
“唉,这算什么,我家隔壁做绸缎生意的王掌柜,好好一个人,前几日突然就疯了,整天胡言乱语,说什么水里有人叫他……”
“慎言!慎言!莫谈怪力乱神……”
有用的信息依旧寥寥。凌风眉头微蹙,正欲唤来伙计结账,再去别处探听,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楼梯口上来两人。
当先一人,是个身形瘦小、眼神灵动如狐的少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短褂,肩上搭着条白毛巾,活脱脱一个茶楼跑堂的打扮,正端着茶盘穿梭于各桌之间,动作麻利,笑容可掬。
后面跟着一位中年文士,身着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手中轻摇一柄折扇,气质儒雅,像是城中哪家店铺的账房先生,正缓步走向靠里的一处雅座。
这两人看似寻常,但凌风的目光却瞬间凝固!
那“少年跑堂”,分明就是久未谋面的小七!而那“中年文士”,不是陈掌柜又是谁?!
他们竟早已潜入杭州,还化身于此!
几乎是同时,小七也看到了窗边的凌风与苏雨晴。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但长期潜伏养成的本能让他硬生生压下了呼喊的冲动,只是端着茶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迅速低下头,借着给邻桌续水的机会,不着痕迹地朝凌风使了个眼色,目光快速扫向陈掌柜所在的雅座方向。
陈掌柜也看到了他们,摇扇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对着凌风二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凌风心领神会,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对苏雨晴低声道:“走,去里面坐坐。”
两人起身,看似随意地走向茶楼内侧,在陈掌柜相邻的雅座坐下,中间仅隔着一道薄薄的竹制屏风。
片刻之后,小七端着新沏的茶壶和茶点,笑嘻嘻地走了过来,为两人斟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凌大哥!苏姐姐!真的是你们!太好了!我还以为……”他声音有些哽咽,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眼中的激动与庆幸显而易见。
“小七,陈掌柜,别来无恙。”凌风亦是心潮起伏,沉声问道,“你们怎会在此?”
屏风另一侧,陈掌柜沉稳的声音传来,如同在闲聊家常,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此地非叙旧之所,长话短说。自西域一别,我等奉薛大家之命,暗中南下,一是为联络江南抗魔义士,二是追查幽府在此地的活动。我们比你们早到半月,一直潜伏在此打探消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凌兄弟,苏姑娘,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却也来得不是时候。”
“何意?”苏雨晴轻声问。
小七一边假装擦拭旁边的桌子,一边语速极快地低语:“凌大哥,苏姐姐,你们还不知道吧?中原现在乱套了!幽府那帮龟孙子虽然群龙无首,尊上不知所踪,但那个魔胎的影响太可怕了!”
他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不只是西域和你们经过的地方,现在连江南,甚至巴蜀、中原腹地,都开始出现各种怪事!不是简单的天灾人祸,是那种……很邪门的事情!就像刚才楼下那些人说的,好端端的人突然发疯,牲畜无故暴毙,水源莫名被污染,还有一些地方传闻出现了会吸人精气的‘阴兵’!”
陈掌柜接口道,声音低沉:“更麻烦的是朝廷。各地异动频发,民怨渐起,朝廷已将目光彻底投向武林。他们认为是我们这些‘江湖草莽’修炼邪功、互相仇杀,引来了天谴,或者说……是借机生事。据我们得到的密报,朝廷已暗中调派‘靖安司’的高手南下,明为维稳,实为监控甚至……清剿他们认为不安分的武林势力。我们在此地的活动,也需更加小心。”
凌风与苏雨晴心中俱是一沉。他们料到魔胎的影响会扩散,却没想到如此之快,如此之广!而朝廷的介入,无疑让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凶险。寻找蚩尤心核的路上,不仅要面对幽府的残党和那诡异莫测的魔胎影响,还要提防来自官方的明枪暗箭。
“薛大家她们现在何处?”凌风问道。
“薛大家与慧明方丈、清虚道长等人,正率领联军主力在江北一带,试图稳住局势,清理被魔气严重侵蚀的区域,同时牵制幽府残党的主力。她让我们在此接应你们,并告知,若江南事不可为,可速往江北汇合。”陈掌柜道。
凌风摇了摇头,眼神锐利:“江南,我们必须留下。云梦泽,蚩尤心核可能就在此地。”
屏风两侧都沉默了片刻。显然,小七和陈掌柜也知晓这个来自炎族的绝密情报。
“果然……”陈掌柜叹了口气,“我们也查到一些线索,指向太湖深处。但那里如今……已是龙潭虎穴。不仅有幽府的人暗中活动,水匪猖獗,连朝廷的水师巡逻也异常频繁。”
故人重逢的喜悦,迅速被严峻的现实冲淡。
窗外,运河上一条乌篷船缓缓驶过,船头站着一名戴着斗笠的蓑衣人,看似寻常渔夫,但其站姿气度,却隐隐透着一股肃杀。凌风的目光与之短暂交汇,那人立刻低下头,撑船远去。
这烟雨杭州,看似温柔,实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凌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眼中寒芒乍现。
“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