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西,紧邻着蜿蜒运河的一条僻静小巷深处,有一处不起眼的院落。白墙斑驳,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唯有墙角几丛生命力顽强的玉兰,在江南的烟雨中舒展着墨绿的叶片,几朵晚开的白色花苞点缀其间,散发出清冽的幽香。
这里,便是药门在江南的一处隐秘据点,也是陈掌柜和小七早已安排好的安全落脚点。
夜色渐浓,细雨敲打着院中的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屋内,一盏青灯如豆,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凌风、苏雨晴以及刚刚潜行而来的陈掌柜和小七。桌上摊开着杭州及太湖周边的水域图,几人正低声商议着下一步行动,窗外雨声和运河上偶尔传来的夜船摇橹声,为谈话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赵瑾盯得很紧,码头、客栈附近都有靖安司的暗桩。”小七压低声音,眉头紧锁,“我们之前联系的几个本地帮会,现在也都缩起来了,怕惹祸上身。直接去太湖,目标太大。”
凌风指尖在地图上太湖的某片区域轻轻划过,那里水域最为广阔,岛屿星罗棋布。“魔气感应在此处最为隐晦,也最为深沉。蚩尤心核若在云梦,此地可能性最大。但如何避开朝廷耳目,悄无声息地潜入探查,是个难题。”
苏雨晴坐在窗边,静静听着,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额间那枚愈发温润的玉兰印痕。来到江南后,这印痕似乎比往日更活跃一些,尤其是在这处种着玉兰的院落里,隐隐与某种同源的气息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扑翼声。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灵巧地穿过未关严的窗缝,落在了苏雨晴面前的桌面上。那是一只通体羽色深灰,唯有利爪和喙部呈淡金色的信鸽,眼神锐利,姿态神骏,正是药门用以远距离传讯的“金爪青”。
苏雨晴轻咦一声,熟练地从信鸽腿上解下一个细小的竹管,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她展开丝绢,借着灯光看去,脸上露出欣喜之色:“是师尊的信!”
凌风等人立刻围拢过来。
丝绢上的字迹清秀而有力,正是薛芷兰亲笔。信中先是关切地询问了凌风二人抵达江南后的情况,尤其叮嘱苏雨晴务必小心调养,不可再轻易动用损耗元气的秘法。随后,薛芷兰提到了她与慧明方丈等人在江北的行动,虽清剿了几处幽府据点,但魔胎影响扩散极快,形势依旧不容乐观。
信的末尾,薛芷兰的笔迹似乎略显沉重,墨迹微滞,仿佛写下这些字耗费了她极大的心力:
【……风儿,雨晴,江南之地,水网密布,气机混杂,利于隐匿,亦利于滋生阴邪。你等追寻之心核,事关重大,幽府必也虎视眈眈。此外,需格外警惕‘玉兰’之踪。】
看到“玉兰”二字,苏雨晴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额间。
丝绢上的字迹继续浮现,仿佛薛芷兰的声音透过时空,在几人耳边低语:
【此事关乎我药门一桩旧秘,亦是我心中多年隐痛。你等皆知我有一孪生妹妹,芷薇。世人皆道她叛出药门,投靠幽府,创立邪派玉兰堂,罪孽深重。此言不假,然,其起因,却非全然如此。】
灯光摇曳,映照着丝绢上的字,也映照着众人凝重的脸庞。薛芷兰的叙述,将一段尘封的往事缓缓揭开:
【我药门传承自神农,除悬壶济世之主流外,自古亦有一支,专司研究天地灵植之性,探寻草木通灵、点化之道,谓之‘灵植堂’。此堂宗旨,本为借草木灵性辅助修行,增益药石,甚至培育护山灵植,并无邪异。芷薇天资聪颖,尤甚于我,自幼便对此道展现出惊人天赋与狂热。】
【彼时,我二人尚是少女,一同于药门学艺。她醉心于培育各种奇异花卉,其中尤爱玉兰,认为其品性高洁,灵性内蕴,潜力无穷。她曾言,‘若能使玉兰通灵,兼具疗愈与守护之能,当可福泽苍生’。那时,她眼中的光芒,纯粹而炽热。】
【然而,灵植之道,艰深晦涩,进展缓慢。芷薇心高气傲,渐感不耐。恰在此时,幽府势力开始暗中渗透……他们提供了某些……禁忌的古法,声称能以特殊手段,加速灵植通灵,甚至赋予其强大的‘控制’之力。那法门充满诱惑,却也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我察觉后,极力劝阻,与她爆发了激烈的争执。我认为那是歧路,是玩弄生灵、违背自然的邪术。她却认为我墨守成规,阻碍药门发展,更指责我……因得父亲(指上一代药门尊主)看重,无法理解她渴望证明自己的心情。我们谁也无法说服谁……】
丝绢上的字迹在这里显得有些凌乱,仿佛执笔之人心绪难平:
【……后来,父亲在一次外出采药时意外身故,疑点重重。芷薇认定是与我争执,导致父亲分心所致,怨恨更深。她最终带着部分灵植堂的传承和研究资料,叛出药门,不知所踪。再听闻她的消息时,她已成了幽府‘玉兰堂’的堂主,手段狠辣,培育出的玉兰不再是救人之花,而是惑心、控魂、乃至夺命的邪物……】
【我一直在追查她的下落,也一直在调查当年父亲遇害的真相。根据一些零星的线索,我怀疑,她叛出药门后,最初的落脚点,或者说,她将灵植堂研究转化为玉兰堂邪术的地方,很可能就在江南。江南水土丰沛,气候温润,本就是培育草木的绝佳之地,也便于隐匿。】
【玉兰堂在江南或有根基,甚至可能……与那蚩尤心核的封印之地有所关联。水能生木,魔气亦可能扭曲灵植。你们务必小心,若遇与玉兰相关的异常之人、异常之事,极可能背后便有芷薇或其党羽的影子。她……已非昔日阿薇,其执念成狂,手段莫测,切记!】
信的内容到此结束。
室内一片沉寂,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
凌风缓缓收起丝绢,目光深邃。没想到追寻蚩尤心核,竟又与玉兰堂的往事纠缠在一起。薛芷薇,一个天赋卓绝却走入极端的药门奇才,她的踪迹和可能存在的江南基地,成为了迷雾中又一个需要警惕的变数。
苏雨晴轻轻触摸着额间的玉兰印痕,心情复杂。这源自薛芷薇的灵种,在带来力量的同时,似乎也将她与那段恩怨纠葛的往事联系得更加紧密。
“玉兰堂……江南基地……”陈掌柜沉吟道,“这或许能解释,为何江南地区的魔气影响,会掺杂着一些类似草木精怪作祟的迹象。如果玉兰堂在此经营多年,借助魔气培育邪植,那他们的势力,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小七挠了挠头:“这下更麻烦了,不仅要防着幽府和朝廷,还得小心那些可能从花花草草里冒出来的玩意?”
凌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在雨夜里静静绽放的玉兰,眼神锐利如刀。
“无论如何,线索已明。太湖要探,玉兰堂的踪迹,也要查。这江南的水,是越来越浑了。”他转过身,看着同伴,“我们先想办法,避开朝廷耳目,靠近太湖区域。同时,留意一切与玉兰相关的异常。”
新的线索,带来了新的方向,也带来了更深的危机。薛芷兰的往事,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力量与执念仅有一线之隔。而在这烟雨江南,玉兰的幽香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