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广场的地面往上抬了一尺,地底深处炸了一声闷雷。
谢玄踩着翻起来的石板往后退。谢玄往后退的时候,脚下那道缝已经裂到了三丈长。
白玉石板从里往外被顶开,水缸粗的赤红火柱裹着黑烟从裂缝里冲出来,一股硫磺味压上广场。火柱一根接一根,从祭坛脚下排到神殿台阶前,把夜照成了白天。
广场四角那几座石灯台被烤得裂开,倒了。火星溅到积水里,嗤一声就没了。
地脉煞火。
神庙底下压着整座外城几百年积下来的地煞阴脉。历代主祭拿这条阴脉养邪祟、炼血煞,把宣泄口封在九处死穴上,钥匙一直攥在自己手里。
谢玄方才打进去的九道逆灵印,把这九处口子全倒了过来。底下压了几百年的东西,一下全放了出来。
这火不认人,只认血气。沾着活人血肉的东西越多,它烧得越旺。
谢玄要的就是这个:这座庙拿活人养了几百年,如今叫它自己养的东西来拆它。
“啊啊啊——”
畸变主祭的嚎叫混在火声里。
地脉煞火专克阴邪血肉。
火舌舔上去,他身上那些骨节肢和肉芽噼啪作响,几下就焦成黑灰。骨头裂开的地方往外冒一股黑水,火顺着黑水往上爬。
他那手断肢再生的本事,在火里成了笑话:肉芽刚冒头,就被烧成炭。
“法坛!我的法坛!”
“尔等看着!老朽的庙不会塌!”
他挥着只剩半截的焦黑残肢去扑身上的火,想勾连神殿里的护山大阵。神识探出去,回来的只有地底崩裂的轰鸣。
他试着往殿里爬。爬了两步,前头的地面塌下去一层,火从新裂的口子里冒出来,把他逼回原处。
那座阵是拿活人血气养的,养的正是他如今这具身子。火一起,阵先自己散了。
“尔等都看着!”他冲广场外的人吼,“老夫是这城里的神!老夫不会死!”
没人看他,人群在往后退。
主殿的梁柱一根根断。飞檐塌下来,砸在台阶上,把石阶砸出一道缺口。
房顶先下去,接着是四面墙。殿里的铜钟从梁上掉下来,砸穿了地板。整座大殿从中间炸开,连同殿里那尊十丈高的祖神巨像,一起砸进地底那条裂缝里。
巨像在往下掉的时候翻了半个身,那张裂开的脸朝天,腹腔里那些白骨全撒了出来,落在火里烧。
火星和烟尘冲上天,落下来的时候混在雨里。
塌下去的地方成了一片火坑。坑边上那半截石栏,又塌了一截。坑边上还剩半截石栏,栏上刻的经文被烧得看不清了。
那些供了几百年的灯台,幡杆,铜炉,全在坑里。神权倾塌,就这么一眨眼的事。
外围几万信徒和难民站着看那座高台在火里没了。雨水打在他们仰起的脸上。
没有神罚。
天没裂,雷没落。塌的只有那座吃人的庙。
“塌了……神庙塌了!”不知道是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那不是神吗?神怎么不救人?”后头有人喊,但没人答他。
“俺家的娃要是在里头,也算有个地方埋了。”前排一个老汉说完就蹲下去了。
街口有人把抢来的粮袋往地上一放,跪下去磕头。也有人一边哭一边笑,抓着旁边的人说神庙没了。
接着,欢呼和哭嚎在整座城上空搅成一片。无数人跪在泥地里朝火的方向磕头。他们跪的方向没有泥塑的像,是给自己死去的亲人哭。
安科带着人把老百姓往长街外头赶。“都退!退到街口去!娘的,这火不长眼!”他一边喊一边回头找谢玄。
长街两边的铺子全开着门,里头的人一个没跑,都站在门槛上看火。有人把家里的水桶拎出来放在脚边,又拎了回去,这火不是水能浇的。
火海和崩塌的碎石中间,一道黑袍身影踩着下坠的石梁走过来。
谢玄原想着主殿能撑十几息,够他从火里穿过去。但殿塌得比他算的快,一根石梁擦着他的肩过去,火在梁上烧。他脚下换了三块落石才站稳。
这地方不能再待,火底下那条阴脉还在往外吐,吐到什么时候他说不准。他右臂的血纹一直在烫,那是药力和火气在经脉里顶。
火星落到他袍角,被身上流转的暗红血气震开。脚下那块石梁烧得发红,他踩上去,鞋底冒了烟。
肋下那道旧创被热气烤得发紧,血从结住的痂底下往外渗。他咬着牙没停。
那柄断刃重新落回他手里。刃身吸着神庙崩塌散出的血气,泛起一层深色,刃口还是那三寸。
谢玄站在半空,低头看火里那个还在挣的东西。
主祭两丈高的身子已经缩了大半,四根骨节肢全断了,半边身子烧得焦黑见骨,拖着残躯在火里抽搐爬行。
“神尊……救我……救救弟子……”
“弟子的祭品都在这儿……都在这儿……”他一边爬一边念,像在跟谁报账。
“弟子的庙……弟子的庙……”
他嘴里吐着血沫,神智已经散了,焦黑的手爪徒劳地抠着滚烫的碎石,想爬出这片火。爬出去三尺,又滑回来两尺。
“你请的神救不了你。”
谢玄的声音穿过火和海。
“你祖神也不行。”
“这座庙拿活人养了几百年。”他说,“今夜就用它给你送行。”
话音落下,他从半空直坠下去。
他没用多余的花招。断刃上那三寸血芒拉成一道线,撕开火浪,当头劈下去。
咔嚓。
主祭胸口那颗拳头大的本源血核,被这一刀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黑光从裂口里泄出来。
噗。
大口黑血混着碎脏从主祭嘴里喷出。那具残躯栽倒在残砖碎瓦上,把瓦片砸得粉碎。
本源破裂,道基尽毁。这具畸变的身子,从那颗血核裂开的一刻起就不归他管了。
火在他身上烧,烧到哪儿,哪儿就往下掉焦块。
这老东西吞了禁忌血丹,到了这一步居然还没断气。焦黑扭曲的脸上,残存的一只手臂还在虚空里一下一下地抽着,嘴里断断续续地诅咒。
“谢……谢玄……上城……圣女院……你……你逃不掉的……”
“啥上城?”谢玄提刀站在火里,刀尖滴着黑血。
“老子今夜先把你拆完,然后再去上城接着拆。”
火从他两边烧过去。他没再往前走,也没急着补刀,这颗头底下连着的东西,他要看清楚。
他慢慢抬起断刃,对准了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焦黑头颅。
后头长街上,有人开始敲盆。
一下,两下,敲得不成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