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神庙的火小了下去,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墙。
长街两侧跪满了人,没人喊,也没人动,就那么看着废墟中间那道身影。
谢玄站在火坑边上,手里的断刃往下压了一寸。
噗。
刀锋进颅骨的声音比切开一块烂豆腐还干脆。他手腕一拧,暗红的刀芒顺着颅骨的裂纹绞进去,把主祭最后那点神魂和生机一起绞断。
那具焦黑残破的身躯挺了一下,瘫软在滚烫的碎石堆里,再没动静。火在他背上的骨节肢残根上烧着,冒出一股焦味。
不可一世的外城主祭,伏诛。
谢玄拔出断刃,刀身上的污血在高温里蒸成青烟。他往旁边吐了一口。
“呸。”
他弯下腰,用刀尖挑开主祭焦糊的袍服残片。这人死的时候,手还攥着那半截骨杖。
心口那块塌下去的焦炭底下,有一团很弱的灵光在闪,火没把它烧掉。
他伸手把那东西摄进掌心。
是一枚巴掌大的骨质简册,通体暗金色,非金非木,入手冰凉。
简的右上角镂着一道极繁复的云纹追杀令符印。
九霄巡天府!
仙界管刑律的那一处,也是当年把他追下界来的那一拨。
谢玄的指尖在那道符印上擦过去。没想到这地方看着闭塞,但还是被仙界那群人伸了手进来。
“归墟账印。”
他认出了这个名目,它是仙界地方授权层的东西。
仙界的手,早就伸进这方天地了。
他体内的神识刚碰到骨简,简面就亮起一道血光。
一道苍老、冰冷的神念顺着那道光砸进他的识海。
“外庙祭炉已毁,圣女院大阵提前开启。”
“传本座令:封锁通往上城的所有要道。”
“三日后甄别大典一到,那名具有阵道仙骨的银发女子便会被正式列入祭引名册。”
那声音在说“银发女子”四个字的时候,连停顿都没有。谢玄听着,指节一点点收紧。
“猖狂逆贼,胆敢入我上城者,格杀勿论。”
咔嚓。
神念散了,骨简上的暗金光芒暗下去,成了一块死物。
三天。
谢玄把骨简攥进手里,五指用力,骨节发白。
“大师!”
安科提着卷了刃的短刀从后头冲上来,浑身是血。娜菲背着药箱跟在他后边,身后是几十个黑鸢团的汉子,人人挂彩。
“黑鸢团三十七个兄弟,全须全尾都在这儿了。”
安科走到三步外,单膝砸在焦土上,抱拳低头,“娘的,一个没少。”
“外城的粮库、药库全拿下了。按您的吩咐,粮食分给了外城的穷苦百姓,药材和低阶兽核堆在广场东边。四个门的门洞都派了人。”
“街面上还有几个神庙的幕僚,藏在铺子后头,兄弟们盯着。”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东坊那两间神官所的东西没动,等您发话。”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黑色兽皮账册,双手举过头顶。
“这本血账,兄弟们拿命护住了,没损一页。”
谢玄扫了一眼,没接。
“你留着。”
“账上的血债,迟早一笔一笔要清。”
“从今天起,外城没有神庙。规矩就一条: 谁敢再把活人当牲口卖,老子砍他的脑袋。”
安科猛地抬头,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诺!”
长街那头有人喊了一声“俺们送大师”。喊声一片一片传开,跪着的人往下磕头。
有个老太太把手里半块饼往前送,被旁边的人拦住了。
“俺去给您备药!”人堆里有个妇人喊。
谢玄朝两边点了下头。
他没让人跪,也没让人送,就那么从长街中间过去。
娜菲咬着下唇上前一步,声音压低。
“大师,上城的护城大阵罩着整个内城核心,神卫又多。”
“您这经脉是拿气血硬压着的,压了快一夜。里头那几道裂口撑不到第二场硬仗。”
“您要是孤身去,撑不到阵前。”
“孤身?”
谢玄转过身,把断刃插回腰间的皮鞘。东边天上一层白,照着他半边脸。
“地方小庙,拆着没意思。要拆,就拆个大的。”
“走,去上城拆个大的。”
安科跳起来一挥手,几十个汉子齐齐拔刀,喊了一声。
“大师,俺们跟您去!”
“娘的,上城那帮人等着挨刀吧!”后头有人跟着喊。
有人从神庙厩里牵出缴获的军马。
“咋,怕我不带你们?”谢玄翻身上马,“外城的事办完再来,办不完就守着这四门。”
就在他要催马的刹那,怀里贴肉那截银簪突然烫起来,在衣襟底下震了一下。
嗡。
裂纹之间,一道极细的白光亮起来,那是梦月的本命阵纹。
一缕断续得几乎散掉的神念,隔着几百里虚空钻进他的识海。
“谢玄……”
“我,还活着。”
声音虚得像随时会断,那股清冷劲还是原来的。
跟着这缕神念一起过来的,还有一角残缺的阵纹,被拆得七零八落。
那是上城圣女院囚神大阵的一角生门死穴图。她被关在深处,硬是凭自己的阵法本事,从里头拆出了一道缺口。
谢玄勒住马,右手隔着衣衫按在那截发烫的簪子上,把那一角残阵一道一道刻进神识。
她还活着,她不光活着,还在等他去掀那座城。
马队踏碎长街上的血泊,往城门去了。几十个人没一个说话,只有马蹄声。
走到街口,谢玄把骨简和那一角残阵又过了一遍。
前一件是仇,后一件是路。
出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谢玄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外城最高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圈黑。
城门口那面旗子还在烧,烧到一半倒了。
广场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城邦锦袍、腰悬青铜令符的中年文士从倒塌的石柱后闪出来。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焦尸,手抖着摸出一枚传讯玉符,在上头刻了一行小字。
“外庙已灭,主祭身死。逆贼已率众直扑上城圣女院。”
这条消息会比谢玄先到上城。
但名册上那个名字,划上去还是划掉,只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