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速下降,扎进下面那片林子!”
谢玄右手并指如刀,划破左手掌心。血涌出来,他在金色骨简表面画下一道极繁复的纹路。
纹路成型的瞬间,那道咬着飞梭不放的神念迟疑了一下,在半空里漫无目的地盘了两圈。
这道遮蔽纹路只骗得了一炷香。
飞梭发出一声惨叫似的震响,撞碎云层,斜着砸向天绝关外围的密林。
轰。
几十棵两人合抱粗的古树被拦腰撞断,飞梭在泥地里犁出一条上百丈长的沟,最后卡在一处山壁前。
梭身左侧裂开一道长口子,里头的风灵石滚出来两块,落在泥里还发着微光。
谢玄踹开变了形的舱门,第一个跳进齐膝的烂泥。
“弃船,把身上的血拿泥水抹掉,混进去。”
往前不到三里地,就是上城的第一道天险。
天绝关。
千丈高的黑绝壁横在天上,把暗月大陆劈成上下两个世界。往上看,关墙一层压一层,墙头上站着持弩的守军。
绝壁正中只有一条通关的天门,门前排满了等着甄别放行的信徒和城邦贵族。
队伍从门洞一直排到三里外的坡下,前头的人动一步,后头的人才敢动。
空气里是牲口粪味、劣质香火味,还有几千人挤在一起捂出来的酸味。
谢玄带着换上破烂麻衣的黑鸢团残部,悄没声地汇进最外侧的流民队伍。
有人把他们当同行,往边上挪了半步让出个位。三十来个人就这么站进了几千人的队里。
道边一个挑担的老头把竹筐碰翻了,几枚干瘪的野果滚进泥里,没人去捡。
他抬起头,越过人头看向百丈城楼顶。那里挂着一面泛青铜古光的巨镜。
万象镜。
每隔半个时辰,城楼上的守关神官就催一次阵。镜面射出一道扇形的光煞,横扫底下的人潮。
光煞扫过。
排在谢玄前头十几步的地方,一个商贾模样的汉子突然惨叫起来。他身上伪装的神庙血契在镜光下崩了,皮肉翻卷,冒起黑烟。
没等他挣,两旁披重甲的巡卫已经扑上去,几把长刀砍进骨头,当场把人剁烂。尸体被拖到墙根底下,跟先前那几具堆在一起。
谢玄的脚在泥里碾了一下,没动。
十几步的距离,他有把握在刀落之前把人拽回来。可那之后,排在后面的两千人会一起看向他,而天上那面镜子还在转。
他救不了所有人,这一条他在仙界就学过。
队伍里骚动了一下,很快又被皮鞭抽回死寂。
前头有人小声说看不懂那面镜子,后头有人接话说看得懂也没用,看懂了也得交钱。
“啥动静?前头咋了?”人堆里有人踮脚往前看。
“挤什么挤!再往前一步,老子连你一块儿剁。”一个巡卫把鞭子甩在泥地上。
安科走在谢玄身侧,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那道镜光扫过边缘的时候,他体内被玉片压着的流民煞气还是翻了一下。
这地方对血脉的甄别,比外城严十倍不止。没有身份,当场就得被这群狗娘养的巡卫剁成肉泥。
“娘的,大师,这阵仗过不去。”他压低声音,手已经摸到后腰的短刀上。
城楼上,守关神官坐在云台边缘的大椅里,一身银线绣神纹的祭袍。他手里把玩着两枚晶莹的兽核,俯瞰底下的人群,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那是看牲口的眼神。
“把阵法开到最大。”他开口,“老夫倒要看看,尔等这些底层的渣滓里,还藏着多少没打血契的老鼠。”
“开满了!大人,这镜面撑不住啊!”云台下的巡卫仰着脖子喊。
谢玄没理安科,他的目光钉在万象镜内部流转的灵气轨迹上。
这面被当成镇关神物的镜子,在他眼里毛病一堆。用的是仙界最粗劣的聚光引灵之法,为了照得远,布阵的人在城墙根部埋了八根引灵铜柱当阵脚。
坏就坏在东南角第三根铜柱上,那根柱子的位置偏了三分。
平时拿下品灵石慢慢催,看不出来。一旦把灵力往上加,光煞导不出去,在镜心里越积越死。
谢玄把这一处记住了。
“咋,怕它砸下来?”谢玄说。
“往前走,不用管头顶。”
他脚步没停,径直朝关隘入口走。
云台上,守关神官注意到这群衣衫破烂、步子却出奇稳的流民,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咦。”
云台上的神官眯起眼,底下几千人里,只有那一小队人没抬头看镜子。
“大人,前头那队人不对。”云台下的巡卫小声说。
“老子看出来了。”神官把兽核塞回袖里,“他们不看你那面镜子。”
他刚把手抬起来。
嗡。
万象镜发出一声闷响,镜面上的青铜绿斑一片片剥落,一道比方才粗十倍的、近乎板结的光煞,朝谢玄等人头顶砸下来。
安科一口气堵住,拔刀要上。
谢玄把手缩在袖口里,中指和拇指一搭,朝外一弹。
一道极细的逆灵劲气贴着地上的泥水滑过去,没入东南角那根长满绿锈的铜柱。
那根偏了三分的柱子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彻底错位。
砸下来的光煞在离谢玄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万象镜发出一声刺耳的崩裂声。
本该喷出去的光煞没了通道,以十倍的力量倒卷回青铜镜心。
“怎么回事?!”
守关神官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到死也没想明白,开满的阵为什么会倒着走。
“大人!铜柱!”云台下的巡卫指着墙根喊了半句。
轰。
千丈城楼上炸开一团青白的光球,那面青铜宝镜四分五裂,碎片裹着高温光煞横扫整座云台。
刚刚那个不可一世的守关神官连叫都没叫出来,跟身后的半座城楼一起被炸成了焦炭。
火浪掀翻城墙上的旗子,碎石砖瓦像落雹子一样砸下来,人群里有人被砸倒。
云台整个没了,关墙根下那八根引灵铜柱,有三根跟着断成两截。
娜菲把斗篷掀到肩上,把手摊开在泥水里冲了冲。
她看了一眼云台上那团还在烧的火,又低头去翻药箱。
“安科,肩上的口子自己按住。”她说,“血别滴到梭子碎片上,那玩意儿烫。”
火雨落进人堆,前排的人开始往回跑。有人抱着头往两边跑,有人被后头的人推着往前,几千人挤成一团。
当。当。当。
沉寂了百年的护关血煞警钟长鸣起来,守关大军的一级警报,顺着关隘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