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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建民来时,我正捧着半碗粥。
  赵婆婆开的门。他手里提着水果,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进门先叫了一声妈,又把东西放到我看得见的位置。
  “医院的饭不合胃口吧?您想吃什么,我叫人做。”
  我放下勺子,“有事就说。”
  他看了赵婆婆一眼。
  “赵姨,我跟我妈说几句家里话。”
  “她不走。”
  张建民站了片刻,拉过椅子坐下,把声音放得很低。
  “妈,事情到了这一步,该谁承担就谁承担。但您也知道,我跟大哥不一样。”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压在水果袋底下。
  “药不是我买的,汤不是我端的。您做笔录的时候,把这些说清楚,别叫人误会。”
  “我只会说实话。”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有些话得分开讲。”
  他往前挪了挪椅子。
  “比如老宅,那是您以前就说过要给我的。不能因为碰巧在那晚提了,就说我是为了房子盼您出事。”
  我看着他按在纸上的手。
  “房契呢?”
  他的指尖缩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房契,递到床边。
  “带来了。本来就是替您收着。”
  赵婆婆伸手接过,放进我的床头柜。他盯着抽屉合上,才把那张纸推过来。
  “这是别人帮着拟的,您看看。您记得说您愿意谅解我,我对您也一直尽着赡养义务。”
  “那晚我叫你送我来医院,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可当时大哥说,听他的。”
  “我问的是你。”
  张建民抬起头,嘴唇绷了片刻。
  “妈,我承认考虑不周。我已经反省了,您总得给我个改正的机会。”
  他说着,站起来替我倒水,又伸手来接粥碗。
  我没松手,“放手。”
  水杯被他重重搁回柜上,水晃出来,打湿了那张纸的一角。
  “您非得把我也毁了?”
  赵婆婆抬头看他。他立刻压下声音,弯腰去擦纸。
  “我教了二十多年书,没出过这种事。现在学校已经有人问了,学生家长要是知道,谁还敢把孩子交给我?”
  我端着碗,没说话。
  “我还有几年就能安稳退休。妈,您不能让我一辈子的脸,都丢在这件事上。”
  “我躺在冰棺里的时候,也没有脸了。”
  他手里的纸巾停住了。
  “寿衣都穿好了。你们站在旁边喝酒,我一声都喊不出来。”
  张建民低下头,把纸折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您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赵婆婆猛地站起来。
  我拉住她,把凉下来的粥放回桌上。
  “建民,你回去吧。”
  “妈!”
  “我累了。”
  他没动,还想往床边靠。赵婆婆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她说她累了,你听不到?”
  张建民提起包,走出去两步,忽然转身跪在门口。
  走廊里有人停下脚步。
  他仰着脸,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
  “妈,儿子给您跪下了。您有什么气冲我来,别不认我这个儿子!”
  赵婆婆回头看我。
  我的脚在被子里动了一下。以前他小时候犯错,被他爸罚跪,总是我先伸手拉他起来。
  门口的人还在等。
  我把脚收了回去。
  “把门关上吧。”
  赵婆婆轻轻合上门。张建民在外面拍了一下,隔着门喊:“妈,我都跪下了,您还要我怎么做?”
  我望着床头柜里刚收回来的房契。
  “你在灵堂举杯的时候,怎么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