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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镯子是孙丽送来的。
  她拿手帕包着,进门后站在床尾,叫了声妈,便低下头。
  我伸出手,她赶紧把手帕打开。镯子落进掌心,内圈刻着的“德福”两个字还在。
  我用拇指来回摸了几遍,试着往腕上套,手指却不听使唤。
  孙丽蹲下来,托住我的手。
  “我帮您。”
  镯子推过腕骨时,她看见那圈尚未消退的青紫,动作停了停。
  我说:“戴上吧。”
  她轻轻推好,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我没替她擦。
  “他让你来说什么?”
  孙丽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没有递过来。
  “他说,镯子是怕办丧事的时候丢了,先替您收着。现在交回来了,想请您……”
  “写谅解?”
  她点了点头。
  我拿起手表,找到那晚的录音。这一段后来配合调查时听过,我记得位置。
  张建林的声音很快响起来。
  “大哥拿钱,二哥拿房,到我这儿就没了?这个镯子归我。”
  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
  我把手按在腕上。那时候他掰着我的拇指往外拽,疼得我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录音还在继续。
  “卡得这么紧,只能硬拽了。”
  孙丽把那张纸攥皱了。
  我关掉录音,问她:“这叫替我收着?”
  “不是。”她的声音很低。
  “那你还替他带这句话?”
  她抬起头,嘴唇抖了两下,“我怕。”
  屋里静下来。赵婆婆坐在旁边,没有替她接话。
  孙丽盯着我的手腕。
  “您醒了以后,我说去医院,大嫂堵回来,我就没再坚持。后来他们围着您按手印,我站在门口,也没敢吭声。”
  她抹了一把脸,“我现在来哭,您肯定烦。我知道。”
  我看着她。那晚满屋都是说笑声,她确实没笑,也没有阻止其他人。
  “孙丽,我在棺材里的时候,比你更怕。”
  她弯下腰,半天没抬起来。
  我没有再说,低头转了转镯子。
  德福买它那年,三个儿子都还没成家。他攒了好久的钱,拿回来时怕我嫌贵,先藏在枕头底下,等我睡着才往我手腕上套。
  后来家里几次缺钱,我都想摘下来。
  他总拦着。
  临走前,他话都说不清楚,攥着我的手,反复叮嘱:“秀兰,钱要攥在自己手里。”
  我当时答应了,等儿子们开口时,还是一次次拿了出去。
  这只镯子,是他留给我,唯一没让我拿去换钱的东西。
  孙丽终于直起身,把那张纸重新折好。
  “妈,我不求您签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该我说清楚的,我会说。您不用因为这个原谅我。”
  我没有应声。
  她走后,我把手腕伸到窗边。日光落在金镯子上,刻字藏在内侧,贴着皮肤。
  周律师下午过来,先问了我的身体,随后提起张建国托人带的话。
  “他说,您现在生气,他理解。但往后养老,终归还得靠家里人。他希望财产的事,您不要急着作决定。”
  我把袖口放下。
  “他到现在,还觉得我离不开他们?”
  周律师没有接话。
  我靠着枕头,缓了缓胸口那阵闷痛。
  “把第二份也拿来吧。”
  “您决定了?”
  “嗯。”
  我摸着腕上的镯子。
  “这回,听德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