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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律师把两份文件放到床边时,张建民也到了。
是我让他来的。
他看见文件袋,没急着坐,先问:“妈,您真一分不给我们?”
我指了指椅子。
“坐下听。”
他没坐。
周律师取出第一份,放在我面前。
一半拆迁款,用德福的名字助学。这件事,我在生日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
另一份,是我办过公证的遗嘱。
留下的钱和房子,我活着的时候自己安排,保障自己的生活;我走以后,剩余财产用于公益。
没有三个儿子的名字。
张建民俯下身,把那几页纸翻了两遍。
“这是什么时候办的?”
“你们回来给我过生日之前。”
他抬头看我。
“所以您早就防着我们了?”
我看着纸上自己的签名,半晌才开口。
“那天看见你们都回来的时候,我还想过,算了。”
张建民的手停在纸上。
“金花给我夹菜,浩浩端汤,我以为你们终于想起来,你们老妈七十了。我还想着,第二天把钱给你们分了,你们也许能多回来几趟。”
我的嗓子有些哑,赵婆婆把水递过来。
我喝了一口,继续说,“结果汤喝下去以后,你们连天亮都等不及。”
张建民直起身。
“我承认,那晚我们有错。但您也不能因为一次错误就不管我们了。”
“一次什么?”
我望着他:“一次错误还是一次没把我弄死?”
“妈!”
他突然提高声音,又看了看门口,把声音压下去。
“您别总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大哥他们会承担责任,您拿自己的养老钱赌气,有什么好处?”
“所以我给自己留了一半。”
“那以后呢?真躺在床上不能动了,外人能像儿子一样伺候您?”
我把水杯交给赵婆婆。
“我已经躺过一回了。”
张建民的嘴唇动了动,目光从我脸上移开。
“那遗嘱也没必要写成这样。孩子们总没得罪您吧?您连他们的路都断了?”
“浩浩给我端过汤。”
“其他几个呢?”
“谁真心待我,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帮,我自己决定。”
他伸手来拿那份遗嘱。
周律师先一步收了回来。
张建民的手悬了一瞬,转向我。
“爸要是在,也不会同意您这么做。”
我一直按着文件的手松开了。
“别叫你爸。”
他怔住。
“你们缺钱的时候叫他爸,需要人带孩子的时候叫我妈。那晚脱我镯子的时候,有谁想起过那是他留给我的?”
张建民抿紧嘴,转身走到窗前。
“我得跟大哥说一声。”
“让你听就是让你告诉他。”
他回过头。
我把第一份文件交给周律师,请他按已经商定的安排推进捐赠。
张建民快步走回来,按住文件袋。
“先等等!妈,再等两天。大哥那边欠的钱不是小数目,他已经答应人家还钱了。”
“那是他答应的。”
“追债的不会管这些!”
“我也不管。”
他看着我,手没有松。
过去只要他说到这里,我就该问欠多少、还差多少,随后让他们回屋拿存折。
我等着他把手拿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收回去。
“您真能眼看着他过不下去?”
我摸着腕上的金镯子,想起冰棺里那一阵接一阵的冷。
“他眼看着我被装进去的时候,也看下去了。”
张建民抓起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您就是要报复我们。”
我没有否认自己恨过。
周律师把文件收好,问我是否还有需要补充的。
我摇头。
张建民仍站在门边,等着我改口。
“回去告诉你大哥。”我说,“我原本还舍不得。”
他抬起眼。
“是你们把我那点舍不得,关进棺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