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说完那句话,程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看了苏曼一眼。
苏曼没看他。
“说吧。”姥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像在催孙辈交寒假作业。
程越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搓了搓膝盖,开口了。
“我……认识她。”
全桌的筷子集体停了。
“不是今天才认识的。”他补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网上认识的,半年了。”
我坐在原位,手指还压在灭了屏的手机上。
脑子里有根弦“嗡”地弹了一下。
半年。
他跟我在一起三个月。
时间线一掐,答案自己蹦出来了。
大姨的反应比我快:“网恋?你俩网恋?”
程越点头,又摇头,又点头。
“她网名叫阿曼,我们在一个旅行博主的评论区认识的,聊了半年,每天分享日常。”他说得磕磕巴巴,“约好了年后奔现。”
我听到“阿曼”两个字的时候,扭头看了苏曼一眼。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红,但没哭。
“今天……今天是我鬼使神差想先来看她一眼。”程越低着头,“一见面就觉得心跳不对,但我没敢认。”
“你倒是敢。”我说。
程越闭嘴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苏曼动了。
她掏出手机,指尖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全桌。
收藏夹。
一排vlog缩略图,封面花花绿绿的,标题都带emoji。
最新一条——《奔现前最后一天?》。
她点开。
视频里是一段自拍,苏曼对着镜头笑,说“明天就要见面了好紧张”,然后镜头一转,拍到窗外的街景。
画面晃了一下,扫过一个路过的背影。
灰色速干衣,后背印着一行英文,肩膀很宽。
那件衣服我太熟了。
程越的健身服,他拍视频必穿那件,说显肩宽。
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林小满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卧槽。”
这俩字替全桌说了。
程越盯着那个视频,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后脑勺,疼还没来,先是懵。
“阿曼……是你?”
苏曼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发抖但咬字很清楚:“我网名就叫阿曼,苏曼的曼。”
全桌沉默了两秒。
然后大姨拍桌子了。
“等等等等——”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程越和苏曼之间来回指,“你俩网恋半年,然后他跟我外甥女谈了三个月,今天又跑来认你?”
程越张了张嘴。
大姨没给他机会:“那你到底是先见的网友,还是先追的我外甥女?”
“先……先见的网友。”
“见完网友又追别人,追完别人又回来找网友?”大姨的音量拔高了一个调,“你这是什么?套圈游戏?”
林小满“噗”地笑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二舅妈也没忍住,肩膀在抖。
陆嘉树坐在斜对面,一只手撑着下巴,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压不住。
他在憋笑。
憋得太阳穴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我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我的新男友和我前任的新女友是网恋对象。
这个信息量需要消化一下。
姥姥放下茶杯,轻轻敲了敲桌面。
全桌安静。
老太太的目光从程越身上移到苏曼身上,再移到我身上,最后落回桌面中央那盆红烧鱼上。
“这算,一环扣一环?”
她停了一下。
“不像巧合。”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笑不出来了。
是啊。不像巧合。
程越半年前在评论区认识苏曼,三个月前开始追我,今天又“鬼使神差”跑来认人。
苏曼是陆嘉树带来的女朋友,而陆嘉树每年都会出现在这张桌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程越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页面没关。
最近一通电话,二十分钟前,备注名是一个字母“L”。
二十分钟前,就是他和苏曼一起出去的那段时间。
我盯着那个“L”,脑子里的齿轮咬合了。
L。
陆。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桌的菜,越过大姨还没合上的嘴,越过林小满瞪圆的眼睛,直直落在陆嘉树脸上。
“陆嘉树。”
他的笑收了。
“‘她’打电话给你,是真的在找苏曼——”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卡在点上。
“还是在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