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树没回答。
  他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靠回椅背,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不是心虚,不是闪躲,是一种“你终于问到这儿了”的平静。
  我最怕他这种表情。
  “回答我。”我说。
  “不是我打的。”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是我妈。”
  全桌的目光唰地转向门口。
  门口没人。
  但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碎石子路被踩得咯吱响。
  门被推开。
  王梅站在门槛外面,穿着枣红色羽绒服,头发用发夹别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她显然不知道屋里的气氛已经炸成这样了,笑着喊了一声:“妈,我来晚了,路上堵——”
  看到满桌人的脸色,她的笑僵住了。
  “进来吧。”姥姥说。
  王梅放下橘子,在门边找了把椅子坐下,目光在陆嘉树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姥姥没看她。
  老太太弯腰,从椅子底下拎出一个铁盒子。
  旧的,锈迹斑斑,盖子上印着丹麦曲奇的图案。这种盒子每个中国家庭都有,里面装的从来不是饼干。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发黄,边角磨毛了,邮戳的日期是五年前的七月。
  “这封信,”姥姥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是嘉树托他姐从北京带回来的。”
  我愣了。
  五年前的七月。
  那是我们分手后的第三个月。
  “收件人写的是林晚。”姥姥把信封翻过来,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陆嘉树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但这封信,没有到林晚手里。”
  姥姥的目光,慢慢转向大姨。
  大姨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姐。”姥姥叫的不是“大姨”,叫的是大姨的排行,“你跟晚晚说说,这信怎么到我手里的。”
  大姨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二舅妈看看大姨,又看看姥姥,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挪。
  “我……”大姨终于开口了,声音发虚,“我当时是怕耽误她工作。”
  “信里写了什么?”我问。
  我的声音在抖,控制不住。
  姥姥把信推到我面前。
  我抽出信纸,展开。
  两页,写满了。
  前面大半段我看不进去,眼睛直接跳到最后一段。
  “我已经放弃了曼彻斯特的offer。导师骂了我两个小时,我没吭声。我不想去了。我想留下来。林晚,等我回来。我有一件事想当面跟你说。”
  当面跟你说。
  五年前,他要当面跟我说的事。
  我捏着信纸,手抖得厉害,纸角在指尖哗哗响。
  五年。
  三年同桌。
  每年正月初一隔着一条鱼一盆饺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以为我收到了信,不回。
  我以为他去了英国,不要我了。
  “回信呢?”陆嘉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哑得不像他。
  姥姥又从盒子里拿出三封信。
  “晚晚写了三封回信,都交给你姐带。”她看着大姨,“一封都没寄出去。”
  大姨站起来,又坐下。
  “我是为了她好——”
  “你闭嘴。”
  说这话的不是姥姥,是我。
  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会说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听见了。
  大姨真的闭嘴了。
  陆嘉树别过脸,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刻的。
  “所以你才一直不接我电话。”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想明白了。
  我也想明白了。
  五年冷战,三年同桌,两个人都以为是被对方先放开的。
  其实谁都没放。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吹树枝的声音。
  程越和苏曼坐在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十指扣在了一起。程越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但他握苏曼手的力气明显加重了。
  不敢学长辈。错过一次就不松手了。
  林小满的眼眶红了,鼻子吸了一下,用袖子擦了一把。
  姥姥叹了口气,把饼干盒的盖子合上,铁皮碰铁皮,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陆嘉树站起来了。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弯腰放在桌子中央,放在那盆红烧鱼和饺子盘之间。
  一枚戒指。
  银的,旧了,但擦得发亮。
  戒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我离得远看不清,但我知道刻的是什么。
  因为那是我十八岁生日,他在学校门口的银饰摊上打的。
  我亲眼看着老板刻上去的。
  全桌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那枚戒指上。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