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走到沈昭昭身边,撩衣跪地。
“儿臣有罪!儿臣自幼便对沈昭昭倾心,只因她早已许配太子皇兄,儿臣不敢污了沈昭昭的名声,故从未表露半分。今日上天示警,皇兄与她八字不合,儿臣才敢表明心迹。儿臣不怕什么煞星,儿臣愿意明媒正娶沈昭昭为二皇子妃,还请父皇母后成全!”
来人正是中宫嫡子,二皇子谢景川。
他刚过弱冠之年,长得端正挺拔,面容比谢长风年轻一些。
这一番话乍听一腔爱慕赤诚,可沈昭昭听着,却后背发凉。
自幼?
她小时候根本没进过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这个二皇子见过。
更不知道他这见鬼的“倾心”,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眼看就差这一步,她就能顺理成章的退婚脱身。
这谢景川,是老天爷派下来的搅屎棍吗?!
“不知廉耻!”
谢长风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插曲,拂袖怒道。
“老二,你竟敢当众承认,惦记长嫂。夫子教的伦理纲常,都学狗肚子里去了吗?”
“太子此言差矣!”
座上的皇后,也加入战斗。
她声音慢条斯理,温和中却暗藏锋芒。
“尚未拜堂成亲,便称不上长嫂。更何况,皇儿发乎情止乎礼,先前从未打扰。今日不过是看沈司药面临绝境,孤苦无依,才挺身而出。臣妾反而觉得,皇儿是个有担当、重情义的好男儿。”
宁妃冷哼一声,阴阳怪气。
“皇后娘娘真是好度量。太子不要的女人,二皇子非要抢了去,这事传出去,世人只会以为皇家兄弟不睦,为了一个女人心生嫌隙,有损我皇家的威严!皇上,您说是吧?”
“宁妃说错了。不是太子不要,那是天命不许!景川救人于绝境,是雪中送炭,何来抢夺一说?”
皇后丝毫不让,冷眉看向宁妃。
“镇国大将军夫妇为国尽忠,实乃我大雍武将之楷模!若朝廷连他们的女儿都不能善待,竟只让她做个没名没分的侍妾,你让两位将军的在天之灵如何安息?让远在北狄的沈烈如何安心?让几十万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日后凭什么再为我大雍效死?”
宁妃急了,猛地直起身子。
“就算是侍妾,也是东宫侍妾。而且,也会给她正妃的荣宠和体面。”
皇后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侍妾就是侍妾,谁的都一样,名不正言不顺!敢问宁妃,若保留你妃位的荣宠体面,却将你贬为婕妤,你可愿意?”
“我……”
宁妃脸色骤然泛白,喉头像是堵了团棉絮,再说不出半句。
“够了!”
主座之上,太后猛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剑拔弩张的两人齐齐息了声。
太后声调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
“今日是哀家的寿宴,你们一个是中宫皇后,一个是当朝皇妃,当着这满殿皇亲国戚的面,像市井泼妇般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是嫌哀家活得太长,碍了你们的眼吗?”
皇后与宁妃吓得脸色一白。
皇后也慌忙起身跪下。
“臣妾不敢,太后息怒!”
太后冷哼一声,将目光落回沈昭昭身上,神色稍稍缓和了些。
“昭昭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哀家十分喜欢。可江山社稷为重,哀家断不能违抗天命,将国运置于危险境地。但镇国将军之女,即使是太子的妾室,也着实是委屈了,有辱功臣之后。”
她看向谢长风,一锤定音。
“太子,这事不妥,你就别想了。”
谢长风咬了咬牙,满心不甘。
却在太后威严的目光下,半个字也不敢反驳,只能憋屈地垂下头。
“是,孙儿领命。”
太后又转过头,瞥了地上的谢景川一眼。
“二皇子和太子乃是一脉相承的兄弟。若真将沈昭昭许配给你,外头定会传出皇家兄弟阋墙的流言,于皇家颜面实在无益。你也趁早断了这个念想吧。”
“皇祖母……”
谢景川急急抬头,刚要争取。
皇后突然直起身子,打断了他。
“臣妾和皇儿谨遵太后懿旨!”
谢景川看了一眼沈昭昭,也是满心不甘。
却也不敢在此时忤逆太后,只能认命的垂下了头。
谢长风勾起一抹冷笑。
只要不让谢景川占了便宜,这女人,他就还有机会。
三言两语间,太后便利落地斩断了两个皇子的心思。
“皇上……”
太后最后转头,看向身旁的皇上。
“皇后有句话说得对。镇国将军府满门忠烈,为我大雍立下过汗马功劳,无论如何,皇上都不可亏待了功臣之后,不能让还在为国尽忠的将士们寒了心啊。”
皇帝连忙微微倾身,恭敬道。
“母后教训得是,儿子一定谨记。此事,母后觉得应该如何?”
太后覆满寒霜的脸上缓缓化开,冲着皇帝笑了笑。
“哀家方才说了,哀家十分喜欢昭昭这孩子。不能做孙媳,实在可惜。若是直接让昭昭入宫为妃,名正言顺地陪在哀家身边,皇上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大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没料到,太后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皇后和宁妃也懵了。
明明讨论的是儿子的婚事,怎么最后是皇上多了个妃子?
同样五味杂陈的,还有一直静默观战的沈慕雪。
这一场看下来,她的心情跌宕起伏。
直到此刻,如五雷轰顶。
沈昭昭就该背着煞星的恶名,沦为最低贱的侍妾。
或嫁给最低贱的市井走卒,一辈子活在泥潭里。
可怎么说着说着,太后竟然要让她入宫为妃?
她沈昭昭,凭什么?
沈昭昭的心情,更是一波三折。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整个人都麻了。
天下男人是都死绝了吗?!
她到底是倒了什么八辈子的血霉,非得在这父子仨人之间,被安排来安排去?
她想看看皇上的意思。
岂料一抬头,正好对上皇上投来的目光。
这个跟她爹一样大的人,此刻正直勾勾的盯着她。
那目光,带着审视和肆意,将她的身姿寸寸巡视。
一股恶心涌上沈昭昭的心头。
迎上沈昭昭的目光,皇上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勾起一抹的玩味笑意。
“后宫确实许久未添新人了。寻常官家女子进宫,只能被封为美人、婕妤。念在将军府满门忠烈,朕不能薄待了你。便,赐你封号为‘姝’,破例抬为姝妃!择吉日入宫,赐住毓庆宫!”
太后跟着附和。
“毓庆宫好啊。毓秀钟灵,多福多庆。昭昭将来,定能为皇上绵延子嗣。”
犹如惊雷落地。
俩人就这样轻飘飘的,宣判了沈昭昭的命运。
只为让还在为大雍效力的将士们看到,他们的皇帝,是如何“爱重功臣”,如何“体恤将门遗孤”!
沈昭昭心头浊气咽了又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后宫,绝不能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