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见状,沉沉地叹了口气。
阴鸷的眉眼间尽是烦躁。
他越过沈绾绾,迈步跨进了房门。
室内光线昏暗,厚重的幔帐遮挡着床内的光景。
微风拂过,幔帐掀起一角,露出一截搭在床沿的手臂。
女子白皙的肌肤上,此刻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骇人的暗红色斑疹。
甚至还鼓起了青紫色的脓包。
空气中散发着浓烈的苦药味,与一股隐隐的腥气。
像极了垂垂老去的死气。
皇上喉头一滚,顿觉一阵作呕。
他捂住口鼻,像避瘟神一般退到房门外。
“都去看看。”
太医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一个接一个。
有的摇头,有的叹息,有的面色发紧、嘴唇抿成一道线。
互相交换眼神时,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皇上指了素来跟沈昭昭有过节的崔安。
“你说,到底如何?”
崔安上前一步,拱手回道。
“启禀皇上,沈司药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身上布满红斑毒疮,严重之处溃烂流脓、散发恶臭。确是花柳病无疑!”
皇上没有说话,只是阴沉着脸扫过其他人。
“你们呢?”
众人当即回应。
“我等与崔太医诊断一致,确为秽疾花柳!”
闻言,皇上最后一丝希冀彻底崩塌
“怎么救?”
崔安先是看了太医令一眼。
“陆公子已经可以下床。虽然身上留下大量疤痕,还丧失生育能力,但好歹命是保住了。说明那玄门十八针,确实可治花柳病。只是此法,在座唯有太医令用过。”
闻言,太医令向前一步。
“病情轻重不一,施针手法便有所不同。当务之急,得先想办法给沈司药退热。等她清醒过来,由她口述针法,臣动手施针,方可救人。”
皇上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那还愣着干什么?救人吧。”
说罢,皇上猛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
好像多待一刻,就会染病似的。
封妃的事情,决口不再提。
其他太医见皇上走了,也逃也一样的跟了出去。
唯有叶九箴满心惦记着里面的人,站在原地没动。
“太医令,让我留下来吧。我也是女子,我给您打下手,总比其他人方便。”
留下叶九箴,确实更为妥帖。
可太医却摇了摇头。
“有老夫一个就够了。你跟他们走吧。”
“不。”
叶九箴态度坚决。
“好歹跟沈司药同僚一场,她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走。”
叶九箴很有主意,不等太医令应声,转身就让房间跑。
“快,取温水来,再拿烈酒,先退热。你家小姐的玄门十八针呢,赶紧拿……”
她快步掀开幔帐准备营救。
下一刻,声音却戛然而止。
只见刚才还昏迷不醒的沈昭昭,此刻正半靠在引枕上。
虽脸色还苍白着,但一双眸子清明闪亮。
哪还有半点病入膏肓的样子。
“你醒了?”
叶九箴当即用手背贴沈昭昭的额头。
“还烫着。你现在还能想起来玄门十八针的针法吗?你说,我来给你施针。”
叶九箴摸完沈昭昭的额头,又捏住她的脉象。
那紧张的模样,不是装的。
沈昭昭心里一暖,惨白的脸色冲她笑了笑。
叶九箴急了。
“都快没命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这个时候,太医令和沈绾绾一起走进来。
“我阿姐不是花柳病,是中毒。”
“中毒?”叶九箴大惊。
“对。”
沈绾绾用力点了点头。
“是一种症状看起来和花柳病极像的毒。这屋里将死之人的味道,是那毒发出来的。”
叶九箴目光震惊,在沈昭昭身上来回打量。
电光石火间,一个猜想在她的脑子里猛地炸开。
“天啊,你竟然为了不进宫,拿自己的名声和命赌!你这样,以后还怎么嫁人。”
“可以不嫁,但不能进宫。”
沈昭昭此刻脸白如纸,声音虚弱无力。
但态度却格外坚决。
“叶女医,是你自己要留下的。你若不想背上这欺君之罪,现在就可以去皇上面前告发我。”
叶九箴表情一僵,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太医令和沈绾绾也一起盯着她。
叶九箴咬唇思索片刻,抬眼看向太医令。
“我以为太医令向来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没想到,这种会掉脑袋的欺君之事,您都敢做。我很好奇,您是为什么?”
“为了报恩。”
太医令神色坦然。
“当年在边关,沈将军救了我一家老小性命,萧将军亲自为我儿媳接生。如今我救他们的女儿,是一报还一报。”
“太医令都觉得要救之人,我叶九箴也要救。”
叶九箴一扬眉。
“我就是个刚入太医署的小女医,才疏学浅。那些老太医都看不出来的事情,我怎么能看得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昭昭笑意更深,反手握住了叶九箴的手。
“九箴,你这个朋友,我认了。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义不容辞。”
从“叶女医”到“九箴”。
一声称呼的转变,是关系的递进,也是信任的托付。
叶九箴也听出来了。
她眉梢一挑,大方摆手。
“嗐,昭昭你这就见外了。”
“见外还不赶紧走!”
太医令收起嘴角,开始轰人。
“这里有老夫在即可。你赶紧回太医署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沈昭昭没危险,叶九箴也不坚持了。
她麻利离开。
沈昭昭中的毒没有即时生效的解药,只能等毒素一点点从身体排出去。
之前在陆府的治疗,耗费了大半天的时间。
这一次,太医令也不能这么快离开。
沈昭昭让人给他安排了休息的地方。
随后,沈昭昭又想把沈绾绾赶出去。
“我困了,你先出去吧。”
沈绾绾红着眼眶,眼泪将掉不掉。
“阿姐是不是太疼了,不想让绾绾看到?”
看到沈绾绾隐忍的眼泪,沈昭昭差点绷不住。
此刻毒性又上来了,阴寒霸道的在她身体里翻江倒海,折磨得她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她捏紧背角,咬紧牙关,才让声音保持平静。
“没有。我是女医,下手有分寸。刚才装昏迷骗他们很累的,要是睡不好,这毒可就不那么容易排出去了。”
沈绾绾一听,赶紧擦干眼泪。
“那我走。阿姐好好睡。”
等沈绾绾离开,房门一关上,沈昭昭忍不住抽了好几口凉气。
疼。
五脏六腑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烹煮。
每一寸骨血都仿佛被碾碎了重组。
她疼得整个人蜷缩在床榻上,浑身冷汗直冒
可纵使这般,她依然告诉自己。
值得!
都值得!
只要不入宫,一切都值得!
剧烈的疼痛最终超出了这具身体能承受的极限。
沈昭昭眼前缓缓变黑,彻底被拖入深渊。
不知道在这混沌的痛苦中沉浮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沈昭昭感觉身侧传来一股温热的体温。
那熟悉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檀香,沁入她的鼻腔。
连毒性该来的腐朽之气,都冲淡了些许。
沈昭昭身子一僵,猛然清醒。
睁开眼睛的瞬间,在昏黄斑驳的灯影里,一张清隽的脸庞,闯入她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