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二房沈府,死寂一片。
昨日还喜庆喧闹的院里院外,今日已经变得光秃秃的。
原先所有的喜绸和灯笼,尽数被拆除。
新买的大红绸缎还不等挂上,也尽数被压进了箱底,连露都不敢露。
回廊的柱子上,双喜字都被撕掉,只留下几道斑驳难看的糊纸印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败与凄凉。
沈家人昨日有多得意,今日便有多屈辱。
就连谢长风亲临,也再没了往日前呼后拥、满府老小争相跪迎的热情。
偌大的庭院冷冷清清,今日,只有沈瑞独自在前厅迎接了他。
“多谢太子亲自来接慕雪。”
沈瑞僵硬地拱了拱手,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苦涩与心酸。
“慕雪昨夜哭了一晚上,眼睛都肿了。还请太子看在往日的情分,以及她腹中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份上,多多宽慰慕雪。”
谢长风长叹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几分痛心与不忍。
“慕雪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本宫心里都记得。将来待她诞下皇长孙,本宫会再向父皇和母妃求情,定会给她一个名分。”
沈瑞兴致缺缺。
昨日亲眼目睹宁妃的态度,他心里知道,这孩子在宁妃心里,没多少份量。
见此情景,谢长风微微抬手。
身后的太监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锦盒,恭恭敬敬地呈到了沈瑞面前。
“咔哒”一声,锦盒打开。
只见里面用上等的明黄云锦托底,静静地躺着一方极其名贵的御赐紫袍玉带端砚。
沈瑞的视线落在那物件上,瞳孔猛地一缩。
谢长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勾唇笑了笑。
“这方紫袍玉带砚,是父皇赏赐给本宫的。本宫知道沈大人最爱文房墨宝,便借花献佛,送给沈大人。”
谢长风顿了顿,上前一步,亲自伸手托住了沈瑞的胳膊,压低声音。
“侍妾,不过是权宜之计。待慕雪平安诞下皇长孙,本宫不仅要将慕雪抬为良娣,更要举荐沈大人入内阁,加封‘太子太保’,兼领皇长孙侍讲。本宫的长子,将来少不得要由您这位亲外祖父来亲自教导启蒙。”
紫袍玉带!
太子太保!
皇长孙侍讲!
这几个词轰然砸在沈瑞的心头,瞬间炸开了他心底所有的阴霾与憋屈。
做不成正妃的国丈又如何?
他可是皇长孙的亲外祖父。
而眼前的太子,以前,不也是皇长孙吗?
沈瑞宛如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枯木逢春般活了过来。
“殿下……殿下这般厚爱,真是折煞老臣了。”
沈瑞的声音激动得直打颤,毫不犹豫地一撩下摆,恭恭敬敬地就要行大礼。
原本僵硬的脊背,此刻弯得极其谄媚。
“微臣替慕雪,替沈家上下,谢殿下隆恩!”
“沈大人快快请起,一家人,何须这般见外。”
谢长风虚扶了一把。
“是,是!一家人!”
沈瑞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刚才那点心疼女儿的苦涩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来人!给太子殿下上最好的君山银针!快去后院催催,让小姐尽快梳妆打扮,莫要让太子殿下等急了!”
此刻的沈慕雪,正憔悴的靠在床上。
她一晚上没合眼,原本娇媚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眼睛肿得像核桃,这会儿还在止不住地抽噎。
刘氏坐在床沿,看着引以为傲的女儿这般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慕雪,我的宝贝女儿,快别哭了。你肚子里还怀着皇孙呢,可仔细点,别伤了身子啊。”
这话安慰不了沈慕雪,反而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的痛处。
“这孩子的母亲,只是一个最低贱的妾室,他还出生干什么,不要了,这孩子我不要了。”
她一边哭喊着,一边发疯捶自己的肚子。
“我的小祖宗!”
刘氏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死死抱住沈慕雪的手。
“千万别胡说八道,这是你能进东宫唯一的筹码。要是没这孩子,你连那扇偏门都进不去!”
沈慕雪绝望地扑进刘氏怀里,哭得痛不欲生。
“娘,我不要当侍妾……我差一步就是太子妃了啊。如今却被贬为最低贱的侍妾,沦为全京城的笑柄,你让我以后怎么活?”
刘氏搂着沈慕雪,眼底闪过一抹阴狠的精光。
“妾又如何?那也是太子的妾!只要你肚子里争气,一举诞下皇长子,母凭子贵,将来太子登基,何愁没有好位份?”
沈慕雪抽抽嗒嗒地抬起头,满心绝望。
“可将来,太子迎娶了新的太子妃,哪里还有我和孩子的好日子?”
刘氏掏出帕子,细细给沈慕雪擦去眼角的泪痕。
“你这傻丫头,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去哪了?你仔细想想,以前那个有皇上钦赐婚约的沈昭昭都斗不过你,一个还没影子的新太子妃,还能比沈昭昭更难对付?”
刘氏捧起沈慕雪的脸,一字一顿道。
“只要你死死把太子的心抓在手里,别说只是个妾室,你就算是个丫鬟,那东宫的后院,也得是你说了算!”
想起以前,太子满心满眼都是她,丝毫不曾将沈昭昭放在眼里。
沈慕雪哭声渐渐止住。
是啊,她连沈昭昭都能踩在脚下,还有谁能是她的对手?
见女儿听进去了,刘氏这才从袖中拿出两张卖身契,塞进沈慕雪手中。
“你如今有了身子,无法像以前那般侍奉太子。这个时候,绝不能让那些狐媚子趁虚而入。这是娘给你精挑细选的两个丫鬟,殿下肯定喜欢。让她们跟着你一起入东宫……”
“娘,您让我给太子送女人?”
沈慕雪一听,尖叫破了音,当即就要把两张卖身契撕了。
刘氏见状,急忙摁住。
“不能撕不能撕,娘这是为你好!女人怀胎十月,男人哪能忍得住?要是把机会给了外面的人,你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两个人卖身契在你手上,她们的家人在娘手上,她们绝不敢生出僭越的心思。只要不让她们怀孕,她们就是替你笼络太子的最好手段。”
沈慕雪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有一天,还要用这样的方式讨好自己的夫君。
刚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