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林默准时上了楼顶咖啡厅。周明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那杯咖啡冒着热气。他看见林默，抬手示意，脸上挂着笑。
咖啡厅里人不多，两桌白领在对着电脑敲键盘。周明远坐的位置偏里，背后是墙，门口看得一清二楚。林默扫了一眼，这位置是挑过的，说话不怕人听，也不怕背后有人拍肩膀。
电梯上来的途中，林默把几条底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不认，不慌。周明远出招他接招，可他不能先把自己的牌甩出去。
他走过去坐下。服务生问喝什么，他摆手，只要了杯温水。
他来这儿，不是喝咖啡的。
周明远先开口。
“林默，这两天辛苦了。我听采购部说，你把华晟那单压下来，给公司省了三十多万。年轻人里，难得。”
林默端着水杯，没接这个捧。
“周总过奖，份内的事。”
周明远笑了一声。
“你别跟我客气。我这个人，最喜欢有本事又知分寸的人。公司缺的就是你这种。”
林默没接话。
周明远又说。
“你爸的事，我也听说了。不容易。这种家底还能在公司稳下来，比我见过的那些少爷强多了。”
林默端杯子的手停了半拍。
他没想到周明远连这个都知道。这说明，对方查过他，查得不浅。
他把杯子放下，没顺那个话头。
“周总，家里的事，我不想在单位聊。”
周明远也不勉强，笑着点头。
“行，那我不多嘴。就说你这个人，我看好。”
林默心里那根弦没松。越客气，越说明这杯咖啡另有名堂。他把水杯转了个方向，等着周明远自己亮牌。
周明远却不急。先聊了几句公司最近的业务，又问了问市场部的行情，有一搭没一搭。
他问林默现在一个月拿多少，问他租房子贵不贵，问他下班后都干些什么。问得又细又家常。林默一一答了，答得都短，不留话头。
聊到一半，他随口问。
“林默，你家在城南哪个片区？”
林默答了个大方向。周明远没再追问。可林默记下了，对方在摸他住得远不远、好不好找。
一杯咖啡见了底，周明远收了笑，话头一顿。
“林默，你觉得，公司那些专项款，干不干净？”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这问题来得太直。他没急着答，先反问。
“周总，您主管这一块，您看干不干净？”
周明远哈哈一笑。
“你倒会踢皮球。行，换个问法。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账？”
林默摇头。
“周总，我够得着的就那几笔，都对得上。够不着的，我也查不到。”
周明远看着他，那笑里带着点东西。
“是查不到，还是不敢查？”
林默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不敢查的账，才有问题。周总，您说是不是？”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好。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放下杯子，那笑收了三分。
“你既然这么问，我就不绕弯了。你最近，是不是在碰总部账上那笔专项款？”
林默面上稳着。
“周总，我一个小专员，够不着总部那些款。”
周明远又笑。
“是吗？可我听说，你前阵子查得挺勤快，连后台日志都翻出来了。”
林默没躲他的目光。
“周总，您怎么知道我翻过后台？那事儿，张副总那边不是已经压下去了么。”
周明远端咖啡的手停了一下，那笑僵了一瞬，又挂回去。他喝了口。
“公司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这句说得轻飘飘，林默却听出了后头的分量。对方知道他翻过后台，知道他查过恒远，连他父亲的事都清楚。
林默心里有了数。周明远今天来，不是闲聊，是探他的底，看他查到哪一步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从嗓子眼下去，他借着这个动作，把桌上那盘没动过的甜点推到一边，给自己留出空当。
周明远把杯子放下，话锋一转。
“林默，我直说了。副总这边，缺个懂数据的人。你要是有意思，我可以提一提。”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条件是，你得识大体，懂分寸。”
林默听出那三个字的分量。懂分寸，就是让他别再查，把查到的东西咽回肚子里。
他没接话。周明远把副总位置摆出来那一下，他心口确实热了一下。混了三年，头一回有人把前途搁到他面前。可那点心动一闪，就被他自己摁住了。
天上掉下来的，多半是钩子。
他声音放得很平。
“周总，谢您看得起。可我这个位置，还是靠本事挣的踏实。”
他说这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那点热乎劲儿还没散尽，他得趁着它没上来，赶紧把话堵死。
周明远没恼，只笑。
“行，你有志气。话我先放这儿，你好好想想，别急着回绝。”
林默低头喝了口水。水是温的，顺着嗓子下去，却堵在胸口。
他放下杯子，抬眼。
“周总，谢您赏识。有句话，我想当面问您。”
周明远挑眉。
“你说。”
林默说。
“您最近，也调过恒远那几笔单子吧。上周三下午，财务部的调阅记录里，有您的名字。”
周明远脸上那笑，头一次彻底垮下去。他盯着林默，眼神变了，上下打量他。
林默没给他开口的空当。
“周总，您对恒远的账，比我还上心。这事儿，是我一个小专员该操心，还是您该操心？”
咖啡厅里静了几秒，只剩窗外风机的低鸣。周明远把杯子放回碟子上，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林默，你知道恒远后头那位，是谁吗？”
林默没接。那三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陈永年。他没吐出来。他等着周明远自己说。
周明远身子往前倾了倾。
“董事局那边，有人点过名。你查得动赵组长，查得动张副总。可查到这一层，那就不是账了。”
林默抬眼看他。
“那您今天叫我来，是替那位传话，还是劝我收手？”
周明远靠回椅背，那笑又挂回来。
“我谁也不替。看你年轻，想拉你一把。你把这几天查的东西删了，当无事发生。副总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林默没动，也没应。
周明远补了一句。
“你别觉得我吓你。前几年，也有个像你这么较真的专员。后来呢，悄没声地走了，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林默没接他那个吓唬。
“那位专员，是查到了什么才走的，还是没查到什么才走的？”
周明远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看了林默一眼，那眼神里头一次没了客气。
“你比我想的，难缠。”
林默端着那杯凉透的温水，没趁胜追。他知道，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先露怯。
他没催，也没躲，就那么坐着，等周明远把那口气咽下去。窗外风机又响了一阵，周明远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他只说了一句。
“周总，我这个人贱命一条，不怕吓。您那位要是真干净，也不怕人查。”
周明远看了他很久，站起来，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想通了，打这个电话。三天内，我等你答复。”
林默没接名片。周明远也不恼，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林默，有些账，不是查得清就完了的。你能查别人，别人也能查你。”
林默看着他背影进了电梯，才把那张名片收起来。他没打算打这个电话，可名片得留着。这是周明远递过来的路，也是他的一张牌。他把名片夹进手机壳后头，贴着背板。
名片是烫金的，摸上去有凹凸感。上头印着周明远的名字、职位、手机号，背面一行小字，是公司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