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回房，温知夏在枕头底下发现一张便签。字迹清瘦，力透纸背：
【明早八点，中心医院特需部三楼，已安排好。抽血需空腹，别吃早饭。……沈】
便签背面，还手画了一张简易的楼层图，抽血处、B超室、休息室标得清清楚楚。温知夏捏着那张便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个男人明明自己足不出户，却把她明天的路，提前一寸一寸铺好了。
第二天，中心医院特需部。沈老夫人亲自坐镇，从抽血到B超全程盯着。老太太今天穿了件绛紫旗袍，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可攥拐杖的那只手，指节一直是白的。
等血检结果的间隙，婆媳俩坐在特需休息室里。
"知夏，"老太太忽然开口，"你知道叙白他爸，是怎么没的吗？"
温知夏一怔，摇头。
"车祸。"老夫人望向窗外，声音放得很平，"叙白十岁那年，他爸开车带他去上香，半道上刹车失灵，整辆车翻下了山道。他爸当场没了，叙白在重症监护室躺了整整四十天。打那以后，这孩子就落下病根，一年比一年弱，老二一家也是那时候起的心思。"
温知夏静静听着，没插话。
刹车失灵。好一个刹车失灵。
"妈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他。"老夫人收回视线，看着她，"是要你明白，这个家里想要叙白命的人，一直都在。你现在怀着他的孩子，他们只会更急。妈老了，护不了你们几年了。"
温知夏心头一震。老太太这哪是交底，分明是在托孤。
"妈，"她轻声说，"我嫁进沈家一天，就护他一天。"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就笑了，眼角皱纹全舒展开。反倒温知夏最是镇定。
【麻麻别怕！】小家伙抢着报信，【宝宝的财气已经把激素素改得超超超标准！等会儿医生看了报告，保证以为是教科书成精！】
抽血，等结果。
B超室门口，护士长亲自出来接："温小姐，里面请。"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探头缓缓移动。温知夏盯着天花板，听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孕周太小，B超暂时还看不到孕囊。"医生边记录边说，"不过**内膜厚度很好，血检结果出来就能确认。"
沈老夫人在旁边一个字都没漏，攥拐杖的手又紧了一分。
半小时后，检验科主任亲自拿着报告单快步走来，满脸褶子都笑开了：
"老夫人，恭喜！"
"HCG值、孕酮值，全部明显升高，是标准的早孕指标！少夫人这胎，稳得很呐！"
【耶，过关啦！】小家伙在肚子里翻起跟头，【主任爷爷看报告那表情，跟见了财神爷一样……哎呀不对，宝宝就是财神爷！】
温知夏差点没绷住笑。
老太太一高兴，当场让随行管家给特需部上上下下都封了红包，连保洁阿姨都有份。走廊里的小护士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都说沈家这位少夫人有福气。
沈老夫人接过报告单，翻来覆去地看，手在抖。
"好，好，好啊……"
她连说三个好，忽然转过身，一把将温知夏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好孩子，好孩子……叙白有后了，沈家有后了……"
老太太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温知夏被搂得一愣，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协议，想起那句"各取所需"，忽然觉得怀里这个拥抱沉甸甸的。
【麻麻，】小家伙小声说，【这个奶奶，是真心疼爹地呀。】
"嗯。"她在心里应了一声。
从医院出来，沈老夫人把她按进车里，从贴身锦囊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枚羊脂白玉做成的平安扣，红绳串在腕上，玉质温润极了，一看就是戴了许多年的老物件。
"这是叙白他爷爷当年给我的。"老太太亲手把平安扣系在她手腕上，"沈家几代单传，每一代的长媳，都戴过它。"
"妈，这太贵重了……"
"你怀着沈家的重孙，这就是你的。"沈老夫人按住她想推辞的手，眼睛直直看着她，"知夏，妈老了，叙白又是那个样子。这个家往后，妈只能指望你了。"
温知夏低头看着腕上那枚温润的平安扣，忽然觉得手腕上压着的分量，比想象中沉得多。
"妈，"她反握住老太太的手，"我不会让您失望。"
【也不会让宝宝失望哒！】
沈老夫人前脚刚走，后脚门铃就响了。孙倩挺着肚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果篮，身后跟着一脸不情愿的孙丽娟。
"嫂子，恭喜呀！"孙倩扶着腰，笑得很是天真，"医院检查过了？都好吧？"
温知夏让她进门，视线在她肚子上停了一停。两个月前还平坦的小腹，如今微微隆起，少说也有三四个月了。
"托你的福，都好。"温知夏给她倒了水，"孙小姐这肚子，看着月份不小了。"
"三个月啦。"孙倩摸着肚子，语气掩不住的得意，"医生说是个大胖小子呢。婆婆说了，这可是我们二房的头一个金孙，宝贝得不得了。"
孙丽娟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接："是啊，我们倩倩这胎，可是明媒正娶、清清白白的。不像有些孩子，来路嘛……"
"二婶。"温知夏放下水杯，脸上仍带着笑，"医院那份检查报告，老夫人亲眼看着出来的。您要是不信，不如去问老夫人？"
孙丽娟被噎了一下，端起杯子不说话了。
孙倩眼珠一转，状似无意地问："嫂子，那你现在……几周了呀？"
来了。领证才满月，孕吐都两周了，这空档，就是二房要抓的把柄。
"六周。"温知夏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六周，一个半月，刚好卡在领证之后。宝宝的激素指标，就是照这个孕周改的。
"六周呀……"孙倩掰着手指一算，眼睛眯起来，"那不就是领证那几天怀上的？嫂子跟堂哥，还真是效率高呢。"
"怎么，"温知夏笑着回敬，"孙小姐还要管我们洞房花烛夜是哪天？"
孙倩被噎得脸一红，扶着腰干笑两声。
孙倩眼珠一转，又换上一张笑脸："嫂子别多心，我妈就是随口一说。对了嫂子，过几天就是沈家的季度家宴了，全族的人都到，你这个新媳妇，可是头一回正式亮相呢。到时候，我们妯娌俩可要好好亲近亲近。"
她笑得甜甜的，扶着腰走了。
【麻麻！】小家伙警觉地支起耳朵，【这个坏姐姐笑得好假！她肚子里那个崽崽，头顶上气灰灰的，一看就没安好心！】
"灰灰的？"温知夏在心里问，"什么意思？"
【就是……】小家伙琢磨一下，认真道，【宝宝的金色气气是活的，会发光！她那个崽崽头顶的气灰灰弱弱，像快灭的小火苗。这样的崽崽，要么先天弱，要么……】
奶音压低了声：
【月份根本对不上哦！她嘴上说三个月，宝宝看着可不止呢！】
温知夏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月份对不上。孙倩嫁进二房才两个多月，肚子里却揣着一个"不止三个月"的孩子？这里头的瓜，可就大了。
【还有还有，】小家伙忽然压着嗓子，【宝宝刚刚看见，她跟她婆婆咬耳朵，说什么"家宴那天，让她当众出丑"……】
温知夏站在门口，望着那婆媳俩上车的背影，眸光一寸寸冷下去。
季度家宴。头一回亮相。鸿门宴的请柬，这就送到了。
傍晚，沈叙白的轮椅停在客厅里，显然也听说了孙倩下午来过。
"季度家宴，"他开门见山，"往年我这个病秧子是不出席的。今年，二叔点名要我们夫妻俩都到。"
"鸿门宴。"温知夏说。
"鸿门宴。"沈叙白点头，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高低，"不过，项庄舞剑，也得先看沛公是谁。"
"沈太太，"他抬眼看她，"家宴那天，敢不敢陪我唱一出大的？"
"多大？"温知夏扬起眉。
"二叔想看我们出丑。"沈叙白慢悠悠转着轮椅往楼上去，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