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倩走后没两天,烫金的请柬就送到了别墅。
沈氏宗族季度家宴。本家宴当晚,沈氏老宅。全族出席。
请柬是沈仲山亲自签发的,落款处还特意用钢笔添了一行小字:
【叙白夫妇务必莅临,全族盼见新妇。】
字写得客客气气,意思却是刀架在脖子上……你敢不来,就是心虚。
与此同时,沈氏宗族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三房的表姑率先开腔:"听说叙白媳妇怀上了?领证才一个月吧,啧啧。"
四房的小辈跟着起哄:"二伯说了,家宴那天请族医当众把脉,真的假不了!"
也有替温知夏说话的:"人家医院检查都做过了,老夫人亲眼看着的,还有假?"
立刻被怼回去:"医院的东西,花钱就能做。族医的脉,可买不来。"
一整个上午,群里几百条消息,八成都在等着看新妇的笑话。
"战书。"温知夏把请柬放回桌上。
"战书。"沈叙白点头。
【麻麻,坏蛋叔叔在全族群里发难啦!】奶音实时播报,【他说……他说要请全族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一起"见证"你的孕检报告!还要当场请族医给你把脉!】
族医把脉。
温知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把脉这个东西,最是要命。激素这种东西能改,脉象却改不了。喜脉是滑脉,如盘走珠。她的脉象被宝宝用财气撑了七八分像,可族医都是行医几十年的老先生。差着那两三分,就是穿帮。
【麻麻放心!】小家伙立刻打包票,【宝宝现在进度百分之九十五啦!家宴那天,保证百分之百!到时候宝宝亲自坐镇你的脉门,喜脉?给你来个教科书级别的滑脉!】
"族医是沈家供了几十年的老先生,一辈子没看走眼过。"
【那他就是第一个看走眼的!】奶音得意洋洋,【不对不对,他没看走眼,因为麻麻到时候,就是真的"有"啦!】
温知夏失笑。行,这逻辑,无懈可击。
中午,小两口在书房对了两个小时的流程。沈叙白把一张手绘的宗族关系图铺在桌上,哪一房跟二叔走得近,哪一房是墙头草,哪一房可以争取,标得清清楚楚。
"三房表姑嘴碎,但人不坏。给足面子就能用。"他的手指点在图上,"四房是二叔的钱袋子,不用管。六叔公是族老里辈分最高的,二叔想动我,得先过他这关。"
"这位六叔公,什么脾气?"
"倔。"沈叙白想了想,补了两个字,"很倔。只认死理,认沈家的规矩。"
"那正好。"温知夏把关系图折好收起来,"规矩,我们占着。"
沈叙白抬眼看她,忽然笑了一下:"沈太太,我发现你很适合干这个。"
"干哪个?"
"宅斗。"
"过奖。"温知夏没接招,"我们香坊里斗假香的时候,比这个脏多了。"
沈老夫人当天下午就到了。跟她一起进门的,还有一位提着旧药箱的白胡子老者。
"秦伯,叙白父亲的至交,也是妈几十年的老朋友。"老夫人介绍完,看了温知夏一眼,"家宴那天,老二一定会请族医发难。妈先请秦伯给你把把关。"
温知夏心里咯噔一下。
预演。把不出喜脉,今天这关就过不去;把出喜脉,那就是连老中医都认可的"实锤"。
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腕。秦伯三根枯瘦的手指搭上来,闭目,凝神。一秒,两秒。
老者的眉头忽然一动,换了一只手,又搭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
"滑脉。"秦伯睁开眼,看着沈老夫人,声音都在抖,"如盘走珠,往来流利。老姐姐,这是实打实的喜脉啊!"
"而且这脉象旺得少见。我行医五十年,这么漂亮的滑脉可不多见,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嘿嘿,】奶音在温知夏脑子里得意得直翘尾巴,【秦爷爷好!宝宝的脉门,标准吧!】
沈老夫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握着拐杖的手,终于松开了。
送秦伯出门的时候,老太太落在后面,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什么。温知夏站在门内,听见秦伯捻着胡子,笑呵呵地答:
"老姐姐,这孩子的脉象,贵气逼人呐。"
"我行医五十年,头一回见这么旺的胎气。这娃娃,命里带金,你们沈家这回,是请回来一尊活菩萨。"
老夫人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老太太进门就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是家宴当天的流程单和出席名单,外加一份用红笔圈过的座位图。
"主桌,你坐我旁边。"老夫人指着座位图,"老二把你安排在西边偏席,我改了。你是叙白明媒正娶的妻子,沈家的长媳,位置就该在主桌。"
"妈,"温知夏看着那份圈改过的座位图,"您这是要跟二叔当面打擂台了。"
"打擂台?"老太太冷笑一声,"他还没那个分量。"
她说着,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温知夏面前。是一份体检档案,姓名栏写着"温知夏",日期是三个月前,各项指标俱全。其中一页,赫然写着"妇科B超,宫内早孕征象"。
温知夏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个月前的档案?三个月前,她根本不认识沈叙白,更没做过什么妇科检查。这份档案,是假的。
"妈,这……"
"结婚一个月,怀孕六周。"沈老夫人看着她,一字一句。"时间对不上。老二一定会拿这个做文章。"
"这份档案一拿出来,你俩是三个月前就在一起了,奉子成婚。闪婚只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名分……时间,就圆上了。"
温知夏拿着那份档案,手心发烫。老太太连这一步都替她铺好了。可问题是,这份"三个月前"的假档案,老太太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准备的?
她抬起头,正对上沈老夫人的眼睛。老太太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一些复杂的东西,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知夏,妈知道你想问什么。"
"妈查过你。从妈决定让你进沈家门那天起,你的一切妈都查得清清楚楚。"
"包括你每天晚上,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待到后半夜;包括你被温家赶出门那天。拖着箱子站在马路牙子上,先去的不是酒店。是医院缴费处。"
"也包括……"老太太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和叙白领证那天,根本不可能有这个孩子。"
轰的一声。温知夏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了,老夫人什么都知道了。
"妈,我……"
"别说话。"沈老夫人抬起手,止住她,"妈只问你一句。"
"你这孩子,现在,是不是真的有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座钟的滴答声。温知夏迎着老太太的目光,看着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忽然明白,这一句,才是老太太今天真正要问的。
她可以撒谎。可对这位替她把路铺到这一步的老人,她一个字都骗不下去。
"妈,"她深吸一口气,"是真的。"
【是真的!是真的!】奶音在温知夏脑子里疯狂点头,【宝宝现在就在麻麻肚肚里!百分之一百!】
沈老夫人死死地盯着她,盯了很久很久。然后,老太太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圈有点红,"是真的就好。"
"知夏,妈信你。"
"家宴那天,你只管挺直腰板坐在妈身边。其它的……"老太太把那份三个月前的体检档案,往她面前又推了一寸,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那晚的事,妈替你圆。"
老夫人走了。温知夏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份"三个月前"的体检档案,很久都没动。
这份档案造得天衣无缝,纸张、印章、编号,全都对得上。做一份这样的东西,要动用多少人脉,担多少风险,她不敢想。老太太什么都知道,却选择了替她圆。
"宝宝,"她在心里轻声问,"你说,妈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