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擎那封战书,温知夏没回。
第二天,她把云馥斋的老匾从香坊后巷的杂物间里请了出来。匾上四个字,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层旧金。她让人重新描了一遍,"云馥斋"三个字,在晨光里渐渐亮起来。
开张这天,天还没亮透,香坊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伙计,是街坊。卷一那摊烂摊子,这些人骂过,叹过,如今听说温家那位拿回经营权的大小姐要重整香坊,能来的都来了。打石巷老周头提着半篮子白面,说是给开张添个"发"字;隔壁豆腐坊孙婶拎着一挂红苕,抹着眼泪说,老掌柜还在那会儿,她娘坐月子,是云馥斋赊的安神香。
温知夏站在门下,冲众人鞠了三个躬。
"各位叔伯婶子,"她说,"云馥斋闭门这些年,我先给老街坊赔个不是。"
"从今天起,香坊重新开门。有香,一起闻;有难,一起扛。"
话音落下,她身后走出三个人。
李师傅、王师傅、赵师傅。当年云馥斋的老班底,合香、炮制、看火,各司一职,温守拙还在世时,香坊的顶梁柱就是他们仨。温世荣掌权那几年,把三个老师傅当累赘,一个赶去看仓库,一个打发去碾料,一个干脆发配到乡下分号。如今温知夏一个个把人请了回来,工钱一分没动,还添了三成。
三位老人站在老匾下,一句话没说,先齐齐对那匾鞠了一躬。李师傅老泪纵横:"老掌柜,您的香谱,我们给您守着,守着回来了。"
鞠过这一躬,三个老人没歇脚。李师傅径直钻进炮制房,升起了那口停了三年的大灶。王师傅把后院的石碾擦了三遍,赵师傅搬出蒙着油布的香篆炉,一样一样校火口。三个老头动作利索得很,谁也不叫谁,却像约好了似的,各自归了位,一上午没停手。
温知夏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这三个老人,被温世荣拆散冷落了好几年。可只要香坊的门一开,他们还是那个手脚停不下来、眼睛离不开料架的老班底。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往两边散开。
香坊的门槛前,直直跪着一个人。
钟师傅。
他跪得笔挺,衣服洗得发白,额头抵着青石门槛。面前石板地上,摆着他这些年攒下的家伙什——一整套錾银香刀、香篆、香压,还有一匣子据说是"传儿不传女"的私藏香方。
"大小姐,"他声音沙得厉害,"我钟有德,二十年前跟着老掌柜学徒,后来猪油蒙了心,替温世荣抄假方,毁香坊的名声。老掌柜就是被我这双手……活活气倒的。"
"我不敢求您原谅。"
"我只求您让我回来。哪怕做个杂工,让我给云馥斋……赎我这条老命。"
围观的人谁也没说话。
温知夏看着他,静了很长一会儿。
她记得父亲的手札里写着,钟有德七岁进香坊,是香坊里最勤快的孩子,能在炮制房里一坐一整天,就为看一片龙脑怎么磨成霜。合香的手艺,他不比李师傅差。坏,只坏在"野心"两个字上。
"钟师傅。"她终于开口了。
"你的手艺,云馥斋没有一样是白教的。既然你认了,我不赶你。"
"手艺留下,人从头学。"
钟有德愣住了。他抬头,嘴唇抖了半天,忽然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咚的一声,砸得人心口发紧。
"多谢大小姐!多谢大小姐!"
"先别谢。"温知夏的声音淡而稳,"从今天起,你不做师傅,也不做杂工。你跟他们新来的学徒一样,从识香、碾料、看火学起。哪一天过了李师傅他们的考,哪一天,你才能再碰香刀。"
"钟有德,这话,我记在香规里了。"
钟师傅连连磕头。三位老师傅站在一旁,没一个人求情,也没人责骂。李师傅只在转身的时候,低低叹了口气。
"师傅,"温知夏叫住他,"他这身手艺,您心里有数。磨的是性子,不是手艺。"
李师傅脚步一顿,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人散了。温知夏把钟师傅那匣私藏香方原封不动还给了他,只抽走一张。那是钟家压箱底的"蜜炼"手法,她认得,正是父亲手札里缺的那半张。如今物归香坊。两张残方,才算真正合了璧。
重开香坊的头一件大事,是合璧。
两半"雪中春信"的残方,一在温知夏手里,一在奶奶临终前托人送来的旧匣里。她对着父亲的手札,拼了整整三天,把缺的十几味料一味味补上。补到最后,剩下最关键的一味引子,是取三月初雪落在梅枝尖上的那一点水,合进蜜里。
三月的雪,早化了。
【宝宝有办法!】小家伙在她心里急得直蹦,【麻麻别发愁愁呀,宝宝昨天夜里,看见天上飘下一点点小雪花花,落在后山那棵老梅的枝枝尖上,宝宝把它收收好啦!】
温知夏心里一动,抬头望向后山的梅林。那棵百年老梅,果然还顶着一点白。
开炉这天,定在午后。
炮制房里的火候,李师傅亲自看着。王师傅挑了上好的沉香,赵师傅守着香篆炉。温知夏把合好的香泥,一捧一捧填进香模,压了七道。每压一道,她就想起父亲当年抱着她,教她数"七压七松"的情形。
最后一道香,稳稳入炉。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香炉里的味道,从最初的一点涩,慢慢转开。
开炉的瞬间,一缕气,从香炉里飘了出来。
起初是凉的。那种凉,不是冬天的干冷,是雪落在脸上、又带着一丝潮气的凉。人站在两丈外,都觉得后脖颈子上起了一层细小的寒意。
紧接着,凉里裹上了一层暖。
像冻土底下,第一株草芽顶破冰壳的功夫。那暖意极淡,却绵延不绝,一股接一股,顺着鼻尖往心口钻。香的尾调,又返上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花气。是哪朵花,闻不出,只觉得满嘴都是早春、温润的甜。
凉,裹着暖。雪,裹着春。
门外,不知谁先"嚯"了一声。
街上的人,先是三三两两停下步子。接着,卖糖葫芦那人收住吆喝,支馄饨摊的撂下擀杖,几个背书包的娃也站住了脚。全都循着那股气,往香坊门口聚。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骑出去半条街,又蹬着车折回来,车都没停稳就问:"是不是云馥斋那味香又回来了?我二十年前闻过一鼻子,记一辈子!"
打石巷的老周头,白面篮子都忘了拎回家,站在门口抹眼睛:"就是这股味。这就是老掌柜的'雪中春信'啊……"
满街的人,被一缕香牵住,谁也不肯走。
香的动静,比人跑得快。
傍晚,香坊门口聚的人里,多了几个行会老字号掌柜。东街的"妙香居",西城"桂馥庄",还有几个百年老铺的东家。这几位挤进人堆,脸拉得老长,有拱手道贺的,也有背过手、闻了两鼻子,扭头走人的。
当夜,消息传遍全城——云馥斋的"雪中春信",回来了。
温知夏站在香坊四方的天井里,仰头看着那盏新亮起来的灯笼。橘红的光把老匾照得暖洋洋的。三年了,这盏灯,终于又燃起来了。
【麻麻真厉害!】宝宝在她心里开心得翻跟头,【雪中春信一出来,宝宝的金光光,又亮了一圈圈!】
"这才第一炉。"沈叙白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把一件薄外套搭上她的肩,"香坊的柴火,才刚点着。"
"我知道。"温知夏望着那盏灯,"可有了这第一炉,后头就顺了。"
她没料到,这"顺"字,只在第二天天亮,就被硬生生掐断了。
天刚亮,香坊负责采买的伙计,一路小跑进来,脸色煞白。
"大小姐……出事了。"
他喘着气,几乎站不住。
"城东周记、城南吴氏老号、城西那几家香料集散铺子,还有码头几家走货的……刚才我挨个跑了,一个个都说,不卖了。"
"本来说好今早送的三车沉香,半车都没来。龙脑、白檀、甲香、安息香……城里但凡有点规模的香料商,全都不接云馥斋的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