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们还没点确认。
我站起来，把剩下半块饼包进纸巾。
沈聿伸手拦我：“去哪儿？”
我低头看着横在面前的那条手臂。十八岁那年我急性肠胃炎，深夜发高烧，是他用这双手托着我，满头大汗地背着我跑了三条街去医院急诊。可后来每一次我想离开沈家，也是同一双手，毫不犹豫地从外面反锁了我的房门。
“打电话。”
“现在是全家商量事情的时候。”
我看着他：“你再拦，我出去用话筒打。”
他把手放下了。
洗手间的门反锁上，我拨通林芸的号码。
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吃饭了吗？”
我在马桶盖上坐下，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电话里有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踩得很快。
我听了半天，才问：“妈，你手疼不疼？”
“还成。小美给了我一罐护手霜，闻着像橘子，我舍不得洗手了。”
她笑了一声，机器停了。
“照照，怎么不说话？他们又叫你改衣服？”
我说没有。
眼泪滴在纸巾上，把酥饼泡软了一小块。
我妈没催。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晚上炖了萝卜，搁了几块排骨。给你留着呢。”
我忽然记起，第一回就是这样的。
我想离开沈家，何曼哭着问我，是不是打算连她也不要了。
可我妈从来没问过。
我从沈家回来，她开火热菜。
我出门上学，她给我灌一杯热水。
她没有哪次非得把我留下，才能证明我是她女儿。
“妈。”
“哎。”
“要是时间重启，你还愿意捡我吗？”
她那头静了一下。
“又胡说。你是我从福利院抱回来的，手续一摞，哪能算捡？”
然后她想了想。
“不过要真能倒回去，我得早点去。你小时候奶粉不好好喝，抱回来瘦得跟猫一样。”
我捂着嘴，没让她听见声音。
“回来吧。”她说，“汤都快让我喝完了。”
我在洗手间洗了把脸。
出去时，何曼正守在门口。
她看见我的眼睛，神色松了一点。
“哭过了？”
我没说话。
“妈妈知道，你就是一时想不开。”
她递给我一张纸巾，还是小时候哄人的那个姿势。
我接了，擦掉下巴上的水。
“我哭我妈。”
何曼愣了一下，看着我脸上的泪，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抹了一下我的眼角。那是一个纯粹属于母亲的安抚动作。我僵在原地，身体的本能让我有一瞬间忘了躲开，甚至感受到了她指尖的微温。可下一秒，她眼里的心疼变成了轻蔑和不解：
“她给得了你什么？”
我没答，绕过她去拿我的包。
工作人员已经把会场两边的人隔开。唐老师赶了过来，身上还穿着上课的棉麻衬衣，头发用一根铅笔别着。
看见我，她先伸手，把我礼服后面那根歪掉的带子理正。
“人没事吧？”
我摇头。
她才问：“稿子还在吗？”
“在。”
“走，找个地方慢慢说。”
沈敬川挡住了她。
“唐老师，我们的家事——”
“那我问教学上的事。”唐澜没跟他抬嗓门，“学生交给我的结课作业，怎么被你们公司拿去开发布会了？”
父亲没接上。
我第一次发现，他那张脸也不是随时都能摆得住。
那晚我没回沈家。
我和唐老师把能保存的记录存好，又联系了样衣师傅。第二天，品牌账号撤下了发布视频。
沈令仪原本等着戴的订婚戒指，也没戴上。
男方说，再等等。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喜欢抄袭，还是不喜欢被抓到的抄袭。
不过，何曼等不了了。
晚上九点，我在修衣店陪我妈吃饭，耳边出现了倒计时。
【主账户已确认回溯。】
【下次起点：四年前，联合参赛授权书签署当日。】
我筷子停在碗边。
原来沈令仪怕的是这一天。
那是她的第一份大奖，也是她后来所有介绍里，最爱提的一段履历。
“照照，夹肉呀。”
我看着我妈，赶紧往嘴里塞了一块排骨。
“好吃。”
“慢点，没人跟你抢。”
我使劲点头。
眼前的灯闪了一下。
汤碗、桌子、我妈胳膊上挽起的袖口，忽然全不见了。
我手里多出了一支笔。
桌对面，沈令仪笑着催我。
“姐姐，签吧，咱们俩还分什么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