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没有签。
  四年前的我还没学会拒绝沈令仪。那天,家里把联合参赛授权书摊在餐桌上,父亲说,姐妹俩一起参赛,名字写谁前谁后都一样。
  沈令仪把笔递给我。
  “姐姐,你不是最疼我吗?”
  十六岁的我握住笔,手心都是汗。
  上一回,我签了。
  后来她拿着那份授权,把我参加全国青年设计展的名额改成了她个人的。颁奖那天,她站在台上,说灵感来自小时候住过的老宅。我站在后台,听见她的团队夸她天才。
  他们从没问过,那扇老宅的窗,是谁趴在地上量的。
  “签呀。”沈令仪又催了一声。
  我抬头,忽然问:“这份授权,授权到什么时候?”
  她怔了怔。
  父亲说:“就一场比赛,哪来那么多问题?”
  “那为什么要写‘相关衍生开发及商业使用权归乙方’?”
  我指着第四行。
  沈令仪的脸变白了。
  这份合同不是校方模板,是她找人重新打印的。她知道我会看不懂,父亲知道我会怕家里失望,何曼知道只要说一句“你是姐姐”,我就会把笔拿起来。
  “你连妹妹都不信?”何曼说。
  我把笔放下。
  “信不信,和签不签是两回事。”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的班主任许老师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摞试卷。她大概听见了最后一句,目光落到桌上的纸上。
  “这是学校统一授权吗?”
  父亲站起来挡了一下:“孩子们闹着玩。”
  许老师却把合同抽了过去。
  她看得很慢,看到商业使用那一行时,眉头皱了起来。
  “比赛要求的是作品展示授权,不是永久商业授权。”
  沈令仪连忙笑:“老师,这是我们家里自己约定的。”
  “那就更要写清楚。”许老师把纸还给我,“林照,你是主创之一,有权知道每一条。”
  这是我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听见别人站在我这边。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打开了录音功能。
  屏幕按下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手心里全都是冷汗,几乎握不住薄薄的机身,我又低头反复确认了两次录音状态的红点确实在闪烁,才敢把手收回来。十六岁的身体还在畏惧着即将到来的风暴,但我死死咬住内唇,借着那点血腥味逼自己冷静下来。
  看着递过来的协议,我没有签。
  “既然是家里约定,刚才的话,大家再说一遍。”
  何曼脸色一变。
  沈聿从旁边冲过来,要抢我的手机。我往后退,后腰撞上了椅背,手机差点掉进汤碗里。
  许老师把他拦住。
  “沈先生,学生的手机你不能抢。”
  许老师挡在我面前,那是第一次听见别人站在我这边。
  那一瞬间,我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突然卸了力,眼眶猛地泛起一阵滚烫的酸涩,差点在所有人面前失态掉下眼泪。七次了,沈家人只教过我“不让步就是自私”,这是第一次有人挡在我身前,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保护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没有错。
  我低着头,死死盯着鞋尖,把眼泪憋了回去。
  沈聿盯着我,眼神终于不像哥哥,看起来更像一个被人揭开报表的管理者。
  “你到底想要什么?”
  “作品署名。”
  “你还小,拿着署名也没用。”
  “那就等我长大。”
  我把合同拍下来,上传到学校邮箱,抄送自己另一个新注册的邮箱。又把原始草图的工程文件交给许老师,请她当面封存。
  沈令仪突然哭了。
  “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抢你的东西?”
  看到她通红的眼睛,我喉咙猛地哽了一下。就在几天前我熬夜画这组图时,也是这双眼睛满含心疼,在深夜给我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我闭了闭眼,把那杯牛奶的温度从心里一点点刮掉。
  我看着她。
  “你现在还没抢。”
  她哭得更大声。
  何曼站到她身边:“照照,你怎么变成这样?以前令仪拿你的画,你都不生气。”
  “以前我不知道那是我的画。”
  这句话落下,连父亲都沉默了。
  那场比赛最后改成了双人组。我的名字在前,沈令仪在后。
  作品得了一等奖。
  颁奖台上,主持人问我们谁负责了核心设计。
  沈令仪拿起话筒,眼睛扫过台下的家人。她只犹豫了两秒。
  “主要概念是我姐姐林照提出的。”
  掌声响起来。
  我没想到她会承认。直到颁奖礼结束,她把我堵在走廊里。
  “满意了吗?”
  “还行。”
  “你以为一场比赛就能证明你比我强?”
  “我没想证明。”
  “你最好别逼我。”
  她把这句话说完,转身去追何曼。
  我站在空走廊里,把录音备份到了云端。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句“别逼我”,会变成下一次重开的理由。
  我以为握好了底牌,实则踏入了她布下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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