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砵兰街。
一栋不起眼的唐楼里,藏着东星社在油尖旺最大的堂口。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装修,只有廉价的胶地板和发黄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由香烟、酒精、汗水和劣质香水混合而成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
堂口正中央,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关公像。
红脸长须,手持青龙偃月刀,本该是威风凛凛,此刻却被缭绕的香烟熏得面目模糊,仿佛也对眼前的景象皱起了眉头。
关公像前,跪着一个男人。
正是刚从“安迪 Point”被扔出来的飞机。
他那两根被掰断的手指,已经被胡乱地用布条缠了起来,血水渗透了布条,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撕心裂肺。
“乌鸦哥!你要为我做主啊!那个扑街安迪,他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我客客气气地去跟他讲数,报了你的名号,他居然……他居然敢动手!”
飞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口里回荡,带着哭腔,充满了委屈和煽动。
周围站着十几个东星的马仔,一个个面露凶光,看着飞机的惨状,眼神里都燃着火。
而在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关公像下首的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骚包的印花衬衫,扣子解开了好几颗,露出排骨似的胸膛和上面张牙舞爪的纹身。
他翘着二郎腿,一只脚上的皮鞋不停地抖动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神经质的,极度危险的气息。
他就是东星五虎之一,疯狗乌鸦。
乌鸦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饶有兴致地听着飞机的哭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阴冷,乖戾,看得人心底发毛。
“他掰断了我的手指,还说……”飞机哭嚎着,添油加醋地把梁笑棠的话转述了一遍,“他还说,想喝茶,他随时请!想收钱,他烧给你!他还说……”
“他还说什么?”乌鸦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摩擦。
“他还说,他的地盘,过界……就要付出代价!”
飞机把最后几个字吼了出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堂口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马仔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目光全都集中在乌鸦身上。
他们都知道,乌鸦哥的脾气。
他可以自己不讲规矩,但绝不允许别人在他面前不讲规矩。
梁笑棠的这番话,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直接把脚踩在了东星的招牌上,还狠狠碾了几下。
所有人都以为乌鸦会暴跳如雷。
然而。
“哈……”
乌鸦突然笑了一声。
“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哈哈哈哈哈哈!”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好啊!”
他猛地停止大笑,眼神在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好久没见过这么有种的了!”
“砰!”
一声巨响!
他毫无征兆地一脚踹出,将面前摆满酒菜的八仙桌整个踹翻在地!
碗碟、酒瓶、菜肴,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
跪在地上的飞机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哭声都憋了回去。
周围的马仔们也是心头一跳,却没人敢动弹。
他们知道,这才是他们熟悉的乌鸦哥。
掀桌子,只是前戏。
“一个靠差佬干掉老大上位的垃圾,一个连字头都没有的散仔,也敢在我的地盘上开堂口?”
乌鸦缓缓站起身,用皮鞋尖碾碎了一个滚到脚边的酒杯,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他踱着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即将挣脱束缚的野兽。
他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马仔,那眼神里没有理智,只有疯狂和对暴力的渴望。
“你们告诉我,他凭什么?”
“凭他场子里的妞正点?”
“还是凭他卖的酒够贵?”
“妈的,油尖旺什么时候轮到这种人来讲规矩了!”
乌鸦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走到墙边,那里靠着一排家伙。
有关刀,有水管,有棒球棍。
乌鸦的目光,落在了一把半米多长的西瓜刀上。
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森白的光。
他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冰冷的触感顺着手心,瞬间传遍全身,让他眼中的兴奋之色更加浓烈。
他将西瓜刀拿到手里,随意地掂了掂,然后用刀面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自己的手掌心。
“啪。”
“啪。”
“啪。”
每一下,都像重锤一样敲在众人的心脏上。
整个堂口里,只剩下这单调而富有压迫感的声响。
“那个场子,叫什么来着?”乌鸦忽然停下动作,歪着头问道。
一个机灵点的马仔赶紧回答:“乌鸦哥,叫‘安迪 Point’!”
“安迪 Point?”乌鸦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扭曲,“很好笑吗?我很快就让他笑不出来。”
他猛地将西瓜刀指向门口,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抄家伙!”
一声令下,堂口里所有的马仔,像是瞬间被激活了开关的机器。
“吼!”
压抑已久的气氛瞬间引爆!
十几个马仔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疯了一样冲向墙边,抢夺着那些早已饥渴难耐的武器。
水管的碰撞声,刀刃出鞘的摩擦声,乱成一团。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和乌鸦如出一辙的,嗜血的兴奋。
他们是东星的烂仔,是旺角的恶犬。
讲数,他们不行。
做生意,他们不懂。
但劈友,他们是专业的。
“飞机!”乌鸦吼道。
“在!在!乌鸦哥!”还在地上发抖的飞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你他妈的手断了,脚没断吧?”乌鸦用刀尖指着他,“给我带路!”
“是!是!乌...乌鸦哥,我这就带路!”飞机忍着剧痛,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安迪 Point”那华丽的装修被砸得稀巴烂,看到梁笑棠跪在自己面前磕头求饶的场景。
乌/鸦满意地点点头。
他环顾着自己这群已经武装到牙齿,嗷嗷叫着准备去撕碎猎物的马仔,高高举起了手中的西瓜刀。
“跟我去‘安迪 Point’!”
他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像魔鬼的低语。
“我今天要让整个油尖旺的人都知道!”
“惹我东星乌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下场,只有一个!”
他没有说下场是什么,但所有人都懂。
说完,他不再多说一句废话,扛着西瓜刀,第一个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堂口。
“杀!”
“砍死那个扑街!”
“砸了他的场子!”
十几个手持凶器的马仔,如同潮水一般,紧随着他的脚步,从那栋破旧的唐楼里涌了出来。
一股暴戾、凶悍、不顾一切的疯狂气息,瞬间冲上了砵兰街的夜空。
街上的行人看到这副景象,吓得纷纷避让,店铺里的老板赶紧拉下了卷闸门。
整个街区,仿佛都因为这群人的出现,而提前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窒息。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它以东星堂口为起点,裹挟着一个疯子的怒火和一群烂仔的狂热,正气势汹汹地,朝着弥敦道那个闪烁着“安迪 Point”霓虹灯牌的地方,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