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怀瑾转着指尖的墨扳指,潇洒地走入内堂,袖袍间还沾染着一点林间碎叶。
两名靖王府侍卫,紧跟着便抬了一口木棺步入公堂。那棺材正是俞梦久生母白氏的棺枢。
“我刚去了柳树林子,开棺验尸。”
“这伯府前夫人的尸骨上,有明显的朱砂腐蚀痕迹,毒质已沉进骨缝。”
“你可以叫你的仵作再验一遍,跟那只碗里的残毒对对看。”
仵作急忙山前,先是仔细检验了瓷碗里的陈渍,又蹲到棺材旁拿着工具勘验了尸骨。
这才起身回禀:“大人,这碗中之毒与尸骨所中之毒完全相合,皆是朱砂慢性中毒!这尸骨上有明显的青黑色斑纹,中毒程度绝非一朝一夕,至少服食了五六年之久!”
一时间,府衙众人大骇,门外百姓们的议论声也嘈杂了起来。
“这竟然是真的!”
“那还有假!知道那蓝衣小公子是谁吗,那可是天医阁的明小神医!”
“那定安伯和那贱妇也太坏了,竟然还在演戏!”
“就是就是!如今人证物证具足,看他们怎么说!”
定安伯一个跟跄,眼神灰白,不敢抬头。柳氏更是满头大汗,眼神惊恐。
怎么会这样!明明是桩埋进土里的旧事,怎么竟是被差的一清二楚!
孟九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丝讥诮。
那火红的嫁衣映衬着那双黑洞洞的眸子,竟象从地狱前来索命的女判官。
“柳氏,你放才说待我如同亲女一般?”
她的声音清亮,堂外也听得一清二楚。
“打从我娘过世。你们就骂我是克死亲娘的灾星,就该为奴为婢来恕罪。”
“伯府的下人们也因此苛待我,给我喂馊饭,冬天,我连厚一点的棉衣都没有。”
“我才八岁,天不亮就要起来劈柴,倒夜壶,浆洗全府的脏衣服。”
“寒冬腊月,我的手泡在冰冷的水里,洗的溃烂发肿。”
“你们看,这这双手上的层层厚茧,是伯府千金该有的吗?”
她缓缓抬起双手,展开在众人面前。
那双手粗糙难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有的地方还留着冻伤的旧疤。
看的众人皆是心头一揪,萧明离眉头紧皱,一旁的明怀瑾也不自觉紧握了拳头。
她不是天枢道人的徒弟吗?怎么会吃了如此多的苦头?
她又猛地掀起自己的衣袖,那白嫩的手臂上,竟然出现了几道深浅交错的浅褐色鞭痕。
“这些鞭痕,则是我十岁那年,我的好妹妹亲手抽的。”
“只因府中请来的先生夸我字写的娟秀,她便扬鞭抽在我手臂上,痛的我半个月提不起笔。”
“而你——”她盈满恨意的眸子看向柳氏。
“你怕我比过你的宝贝女儿,竟是不许我再上课,断了我读书认字的机会。这便是你说的悉心教养吗?!”
“而我的好父亲定安伯,却任由这对母女欺凌我,从来不会过问半句。”
堂外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些鞭痕,皆是咬牙切齿。
“这哪里是继母,这就是毒妇啊!这柳氏真是烂透了心肝!”
“靖王妃太可怜了,才八岁就干这么多粗活。我家虽然穷,也没让几岁的孩子干过这些脏活累活啊!”
“这定安伯也是个装瞎的!简直就是枉为人父!”
一时间百姓中的咒骂声此起彼伏,定安伯和柳氏都被骂的脸色铁青。
就连站在人群中,被认出来的俞梦蝶,也被人淬了一口吐沫,尖叫着躲远。
堂上的顺天府尹见案件已定,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大胆柳氏,你买凶毒杀伯府前夫人,苛待孤女,吞并嫁妆,如今铁证如山,罪不容诛!”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本官便判你和那动手的曹婆子一同论斩!”
曹婆子听到判决,象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柳氏却红着一双眼睛看向定安伯,声嘶力竭地哭喊:
“我是定安伯府的夫人!你们不能杀我!侯爷!救我!”
旁边的皂隶手疾眼快地拿起擦桌子的破布堵住她的嘴。
顺天府尹又要继续宣判道,定安伯却突然跪在堂上,老泪纵横:
“大人,是我治家不严,竟叫这毒妇在我眼皮子底下暗害了发妻,还苛待了我的女儿,我有罪啊,可我并没有参与这些,我也一直被蒙在鼓里,还望大人明察啊!”
一旁的柳氏瞬间睁大眼睛,呜咽着想要上前。
定安伯却咬紧了牙关。如今证据确凿,柳氏他是救不了了,可现在的证据却攀咬不到他身上!他不过就是个治家不严之罪。
只要他保住这条命,就算官职丢了,五皇子也有办法再让他官复原位!
堂上的顺天府尹也沉吟了起来,现在没有证据能证明定安伯杀妻,再者他又是靖王妃的生父,白氏的嫁妆自然都应退给靖王妃,可定安伯本人的罪过却可大可小,这有点不好判啊。
他偷眼看了一眼靖王,想要看看他的脸色。
可堂外却忽然走来了几个绯色官服之人,为首的正是大理寺少卿。他身旁,还站着吊儿郎当摇着折扇的贺晏。
贺晏朗声道:“黄大人,如今这定安伯不归你管了,我们大理寺接手了!”
大理寺卿手持公文,朗声道:“定安伯俞枭寒,你身为盐课司副使,却贪赃枉法,勾结盐商贪墨重利,如今大理寺已在你家中查到帐册,即刻收押查办!”
定安伯如遭雷劈,怎么可能,他一向行事隐蔽,烫手的帐册也都藏在——
他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猛地扭头看向孟九。
孟九唇角啜笑,看着他的眼神充满嘲讽。
他一下都明白过来了,都是这逆女!是这逆女害他!
一旦帐册的事情暴露,五皇子不仅不会保他,还会对他除之而后快!
定安伯被大理寺众人捆住往堂外拖拽,边走边癫狂地朝着孟九嘶吼:
“你这不孝的丧门星!我当初就该掐死你,让你去陪你那短命的娘!你这个贱胚子想害死亲爹,你天打雷劈啊!”
那怨毒的咒骂声渐行渐远。
贺晏看着一身嫁衣的孟九,闲散不羁地打趣道:“呦,新娘子今儿真够漂亮的。”
“跟你说一声,大理寺办案把定安伯府的财产封了,你娘给你留下那些嫁妆得缓缓了。”
“不过不用担心,这钱小爷给你盯着呢,一个子儿也跑不了。”
“无妨。”孟九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一声,转身走出了公堂。
喜娘和随行丫鬟们早在外头后着,重新引她上了花轿。
轿帘落下,喜庆欢天的锣鼓唢呐再次响起,好象从没有过这案子。
不多时,这八台的大轿就又走过了两条街巷,马上就要抵达靖王府。
可这时,前头的倚仗却突然停住了脚步,欢天喜地的唢呐也戛然而止。
“王爷不好了,咱们撞上办白事的了!”打头儿的侍卫喊道。
孟九好奇地掀开轿帘,便看到前头一支长长的出殡依仗压街而来。
白幡遮天蔽日,纸钱如飘雪洒落,正好挡在了靖王府的送亲队伍前。
那头白茫茫的一片,和这头红亮亮的喜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孟九眉头微蹙,手指掐诀暗自推算。
今日喜星值守,是民间嫁娶的大吉之日。
可于白事来说,今日却是阴气逆乱的大凶之日。下葬必主噩耗连连,子孙破败。
京中落葬素来会请风水先生择吉,怎么会有人家选这么一个大凶之日出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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