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村老人送完信,没有立刻走。他在青龙学院住了三天,每天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树干上的脸,看着飘落的花瓣,看着孩子们跑来跑去。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林逸尘陪着他,给他倒茶,给他拿桂花糕,给他讲苏婆婆以前的事。老人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哭,有时候沉默。
第四天,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林逸尘。“这是苏婆婆留给你的。她走之前,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林逸尘接过布包,手在发抖。布包很小,很轻,像是空的。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钥匙。铜的,很小,很旧,上面刻着一个“苏”字。
“这是什么钥匙?”他问。
“青山村。她住的那个小屋。她说,那里有留给你的东西。”
林逸尘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秋天。她知道自己快走了。”
“她怎么知道的?”
“她是九尾灵狐。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寿命。”
林逸尘握紧钥匙,指甲嵌进肉里。“我去青山村。”
“现在?”
“现在。”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影三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上去。她知道,有些路,需要自己走。
林逸尘一个人上路了。没有影三,没有苏剑,没有钱多多,没有暗主系统,只有他自己。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登天梯,走进青龙城。天还没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摆摊。他穿过青龙城,从西门出去,走上官道。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远处,西边的天空,有一团白云,像一只巨大的鸟在飞翔。
他走了五天,到了青山村。村子还是老样子,几十户人家,安安静静的。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桌还在,桌上的茶壶还在。但苏婆婆不在了。
林逸尘站在村口,看着那个熟悉的小屋,眼泪流了下来。小屋很旧,墙上的漆都掉了,屋顶上的瓦也碎了几块。门上的锁锈了,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门后面叹息。门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挣扎。林逸尘点亮灯,看着屋里的一切。床还在,桌子还在,椅子还在。墙上的木架还在,木架上的草药瓶罐还在。灶台还在,灶台上的锅还在,锅里的铲子还在。一切都在,但苏婆婆不在了。
他走到床前,坐下来。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根白发,长长的,银白色的。他把白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白发很轻,很细,像一根丝线。
“苏婆婆,”他轻声说,“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木架前。木架上有一个小木箱,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他打开木箱,里面是一叠信。信封上写着“林逸尘亲启”五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一封,两封,三封……整整三十封。从去年秋天到今年秋天,每个月一封。
他拆开第一封,是去年九月的。
“林逸尘: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不要难过,不要哭。圆梦师不哭。你教我的,我记住了。我也教你一句话——好好活着。替我活着。替所有死去的人活着。你的朋友,苏婆婆。”
和老人送来的一模一样。
他拆开第二封,是去年十月的。
“林逸尘:今天下雨了。很大。我想起你淋雨的样子。你不撑伞,我也不撑伞。你说,淋雨很凉,很轻,很温柔。像被人抱着。我现在被人抱着了。你呢?”
林逸尘的眼泪滴在纸上。
他拆开第三封,是去年十一月的。
“林逸尘:今天下雪了。很大。我想起你扫雪的样子。你扫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说,苏婆婆喜欢干净。我现在很干净。你呢?”
他拆开第四封,是去年十二月的。
“林逸尘:今天过年了。你煮了羊肉汤。我没有喝到。但我想,一定很好喝。你喝了吗?”
他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读。每一封都很短,只有几行字。每一封都很轻,像风,像雪,像花瓣。但他能感觉到,苏婆婆写这些信的时候,手在发抖,心在疼。
最后一封,是今年八月的。
“林逸尘:秋天快来了。我要走了。不要找我。我在这里,在桂花树里,在青丘山,在你心里。永远。你的朋友,苏婆婆。”
林逸尘把信一封一封收好,放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出小屋,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的草药架还在,架上的草药已经枯了,干了,一碰就碎。他蹲下来,捡起一片枯叶,放在手心里。枯叶很轻,很脆,一捏就碎。
“苏婆婆,”他轻声说,“你的信我收到了。我会好好活着的。替你活着。替所有死去的人活着。”
风吹过院子,枯叶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落在地上。
他转身走了。身后,小屋在暮色中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守望着什么的人。
林逸尘走在官道上,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像火烧过一样,很美。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青山村在暮色中变成了金色,小屋在金色中若隐若现。
“苏婆婆,”他轻声说,“我走了。明年清明,我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了。他不知道的是——在青山村的小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跳舞。灯油快干了,但它还在烧。还在等。等下一个来的人。
而在青龙学院的桂花树下,影三坐在那里,等着林逸尘回来。她的手里拿着一片桂花花瓣,金黄色的,小小的,像一颗星星。
“林逸尘,”她轻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风吹过桂花树,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手心里。她把花瓣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飘向天空。
“快了。”她轻声说。
她笑了,然后闭上了眼睛。月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林逸尘回到青龙学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桂花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树干上的三张脸看着他,嘴角翘着。影三坐在树下,靠着树干,睡着了。她的手里拿着一片桂花花瓣,花瓣已经枯了,卷了,但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林逸尘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叫醒她。她太累了,需要休息。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风吹过,桂花香飘过来,淡淡的,甜甜的。他想起苏婆婆,想起那些信,想起那些话——“好好活着。替我活着。替所有死去的人活着。”
“苏婆婆,”他轻声说,“我会的。”
风吹过桂花树,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手心里。他把花瓣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飘向天空。
他不知道的是——在青丘山的山顶洞穴里,苏婆婆的本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黑暗的洞穴,沉默了很久。
“林逸尘,”她轻声说,“你看了我的信。你会好好活着的。”
她笑了,然后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洞口,发出呜呜的声音。
而在禁地的镜子里,第零号的身影又出现了。他看着黑暗的洞穴,沉默了很久。
“苏妲己,”他轻声说,“你的信他收到了。他会好好活着的。”
他笑了,然后闭上了眼睛。镜子暗了。风吹过禁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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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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