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人日。林逸尘是被影三的敲门声叫醒的，天还没亮，门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起来。今天是人日，吃长寿面。”他穿好衣服，走出修炼室。影三在厨房里忙，影在灶前烧火，锅里翻滚着热气。影三把面捞出来，长长的面条盛在大碗里，每碗只盛一根。人日吃长寿面，吃的是一根面不断。
人们都围坐在桂花树下，手里各捧着一碗面。影三小心地挑起自己那根面的开头，吸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生怕咬断。影学着她的样子，也挑起了面头，吃得呲溜呲溜响。面很长，一碗只有一根，从这头吸到那头，中间不能断。苏剑吃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钱多多性子急，吃得最快，碗里的面到了底，用力一吸，面断了。
他愣愣地看了看碗里的半截面，又看了看别人碗里还拖着的面条。“断就断了，”林逸尘说，“人日吃的面，断了也是长寿面。”
暗主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干，看着人们吃面。它的面前没有碗。林逸尘问它为什么不吃，它说不用。林逸尘把自己那碗面分出一半，把那个干净的空碗递给它。暗主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挑起一根面，吃得很慢，比影三还慢，比苏剑还慢。林逸尘看着它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
“好吃吗？”
暗主低下头看了看空碗。“第零号也给我做过长寿面。”
“他也过生日？”
“过。他说，人日，是人的生日。是人，都要过。”
钱多多吃完了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木盒很旧，边角都磨圆了，漆也掉得差不多了。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木梳，梳齿细细密密的。
“我爹让我带来的。他说人日要梳头，梳掉晦气，梳来福气。”他把梳子递给影三，影三接过去，先给自己的头发梳通，又帮影梳。影低着头，一动不动，耳朵尖红红的。影三梳得很慢，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又一下。
梳完了，把钱多多的木梳还给他，“替我们谢谢你爹。”
“不客气。”
苏剑吃完了面，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黑色的，扎着红绳，打开，里面是一把剃刀。刀不大，很薄，很锋利，刀柄上刻着一个“人”字。
“人日也要剃头。剃掉旧的，长新的。”林逸尘在石桌旁坐下来，苏剑站在他身后，一手拿着剃刀，一手拢着他的头发。剃刀从发根刮过，发出沙沙的声音，碎发落在肩上、地上。林逸尘闭上眼睛，想起苏婆婆。以前在青山村，每到人日，苏婆婆都会给他剃头。她剃得不快，也不慢，很稳。她说，人日剃头，一年都清爽。
“剃完了。”苏剑把剃刀收起来。
林逸尘摸了摸自己的头。“谢谢。”
“不客气。”
暗主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听着剃刀的声音，听着梳子的声音，听着吃面的声音。林逸尘在它旁边坐下来。
“暗主，昨天你过生日了。”
“嗯。”
“你许愿了吗？”
暗主睁开眼睛。“许了。”
“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林逸尘笑了。他看着灰蒙蒙的天，天很低，云很厚，看不见太阳。“第零号也说过这种话。”
“他每年人日都许愿。许完了，我问许了什么，他说不能说。”
“那你猜是什么？”
暗主沉默了一会儿。“猜不到。但一定和我有关。”
傍晚，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孩子们在雪里跑来跑去，仰着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大毛问影三人是什么日子，影三说是人的生日，所有的人的生日。二毛问大毛那我的生日是不是也是今天。影三说不是，但今天是人日，是每个人的生日。
孩子们笑了，在雪里跳着，喊着：“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林逸尘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们，影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他们。
“影三，你说，人日过了，是不是年就快过完了？”
“嗯。快了。”
“正月十五，是不是就真的过完了？”
“嗯。过完正月十五，年就真的过完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青丘山的山顶洞穴里，苏婆婆的本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黑暗的洞穴，沉默了很久。“孩子们，人日了。生日快乐。”她笑了，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洞口，发出呜呜的声音。而在天上，苏婆婆坐在桂花树下，喝着茶，看着他们。“孩子们，人日了。生日快乐。”雪还在下，年快过完了。生日也过了。但日子还长。
---（第15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