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林逸尘天没亮就起来了，比平时都早。天还是黑的，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像一盏银白色的灯笼。照在雪地上，地上也是白的，白茫茫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苏婆婆说过，“元宵元宵，月圆人圆。月亮圆了，人也要圆。”他把糯米粉倒进盆里，影三烧开水，影帮着揉面。水很烫，影的手被烫红了，他没有吭声，低着头揉，揉得满头大汗。
“影，烫不烫？”
“不烫。”
“骗人。你的手都起泡了。”
影把手缩进袖子里，换了一只手继续揉。耳朵尖红红的。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另一只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兔子灯是白的，红眼睛，长耳朵，肚子里点着一截蜡烛，一摇一晃，像活的一样。“你爹做的？”“嗯。他说元宵要提灯。提了灯，一年都光明。”他把兔子灯递给最小的孩子，孩子抱着灯，咯咯地笑。
苏剑来时，手如拈花，剑似游龙，另一只手则提着一盏剑灯。那灯细长如剑，漆黑如墨，仿若一把利剑，上面绘着一朵莲花，宛若出水芙蓉。他将剑灯挂在桂花树上，与去年除夕的灯笼并立而挂。灯亮了，烛光透过剑形灯罩，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恰似一把真剑。
“苏剑，此灯乃你所制？”
“嗯。耗时半月而成。”
“美矣。仿若真剑。”
苏剑轻捻灯芯，使烛光更加稳定。“剑乃夺命之器。灯乃引路之光。二者迥异。”
暗主系统端坐于桂花树下，倚着树干，紧闭双眸。它手提着一盏灯，洁白如雪，浑圆如珠，上面空无一物。烛光透过白纸，将它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宛如阴晴不定的天空。林逸尘在它身旁坐了下来。
“暗主，此灯乃你所制？”
“嗯。学自第零号。”
“第零号亦制灯乎？”
“然也。每年元宵皆制。其所制之灯，不绘花，不绘鸟，不绘鱼，唯绘一物。”
“绘何物？”
暗主将灯举起，示意林逸尘观瞧。烛光透过白纸，纸上空空如也。“其所绘者，乃心也。彼言，灯中有心，方不灭。”
林逸尘看着那盏白灯，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不是银白色的，是金黄色的——又大又圆，像一个巨大的灯笼挂在天上。孩子们提着灯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兔子灯、老虎灯、金鱼灯、莲花灯，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像一群萤火虫在雪地上飞舞。
影三站在桂花树下，和大家一起看着那轮金黄色的圆月。“林逸尘，元宵过了，是不是年就过完了？”“嗯。过完了。”“明天开始，就过平常日子了。”林逸尘笑了。“平常日子也好。”
元宵煮好了，影三给每人盛了一碗。那元宵白白胖胖的，宛如一个个可爱的小娃娃，又似一轮轮皎洁的小月亮，漂浮在汤中。孩子们小心翼翼地舀起元宵，轻轻咬上一口，那黑芝麻馅便如潺潺的溪流般流淌而出，甜得让人眯起了眼睛。钱多多嘴里含着元宵，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影三没有听清，钱多多又重复了一遍——
“苏婆婆。苏婆婆也爱吃元宵。黑芝麻馅的。”
林逸尘沉默了片刻，目光凝视着碗里那些白白的、圆圆的元宵，仿佛在透过它们，看到了那个爱吃甜食的苏婆婆。他缓缓舀起一个元宵，咬了一口，那黑芝麻馅如蜜般流淌而出，甜得让人陶醉。
夜深了，孩子们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一个个像小天使般进入了梦乡，手中还紧紧抓着灯笼。影三把他们轻柔地抱进屋里，将灯笼一个一个挂在床头。烛火在黑暗中摇曳，宛如一颗颗闪烁的小星星。钱多多则静静地躺在雪地里，身上盖满了灯笼，仿佛是被星辰簇拥的小王子。苏剑将他背起来，送回房间。暗主系统靠着树干，紧闭双眼，手中依然提着那盏白灯，烛火像调皮的小精灵般一跳一跳的，始终没有熄灭。
林逸尘静静地坐在火堆旁，凝视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也遥望着天边那轮又圆又大的月亮，宛如银盘般悬挂在夜空中。“苏婆婆，元宵节了。月圆了，人圆了。你圆了吗？”
风吹过桂花树，灯笼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宛如天籁之音。那盏白灯里的烛火像是被惊扰的蝴蝶，扑闪了一下，又扑闪了一下。
他不知道的是——在青丘山的山顶洞穴里，苏婆婆的本体缓缓睁开了眼睛。她默默地注视着黑暗的洞穴，沉默了许久。“孩子，元宵节了。月圆了，人圆了。我也圆了。”她微微一笑，如春花绽放，然后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洞口，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是她在轻声呢喃。
而在天上，苏婆婆悠然地坐在桂花树下，品着香茶，俯瞰着他们。“孩子，元宵节了。月亮很圆，灯笼很亮。明年还会更好。”
元宵过了，年过完了。雪如羞涩的少女，渐渐褪去了洁白的衣裳，春天如轻盈的舞者，踏着欢快的脚步向我们走来。
---(第15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