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过后的第一天,雪开始化了。不是那种一点一点的化,是那种哗哗的化——屋檐上的冰凌掉下来,摔在地上碎成几截;屋顶上的雪成片成片地往下滑,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像打雷;院子里的雪变成了水,水汇成了溪,溪流到了墙角,墙角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林逸尘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些水从脚下流过,想起苏婆婆说过的话——“雪化的时候,比下雪的时候还冷。下雪是天上冷,化雪是心里冷。”
影三来送面的时候,踩着水,鞋湿了。她把面放在石桌上,蹲下来脱了鞋,拧了拧袜子,水从指缝里滴下来。“明天换双鞋。”“嗯。”“鞋湿了,脚冷。”她摇了摇头,又从袖子里扯出半截干布,把脚擦干了,重新穿上湿鞋,站起来。
“影三,”林逸尘看着她的脚,“你不怕冷?”
“不怕。”
“骗人。你的嘴唇都紫了。”
影三把面往他面前推了推。“吃面。面凉了。”
影端着一碗面走过来,鞋也湿了。他走到石桌前,把面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想了想,脱了。光脚踩在雪水里,脚趾冻得通红,像十截小胡萝卜。
“影,你冷不冷?”
“不冷。”
“骗人。你的脚都红了。”
影把脚往裤腿里缩了缩。“雪化了。春天来了。不冷。”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鞋是干的。他穿着他爹给他买的新雨靴,黑色的,亮闪闪的,走在水里嘎吱嘎吱响。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两只脚在水里踩着玩,踩得水花四溅。“你爹给你买的?”“嗯。他说,雪化了,路不好走。穿雨靴,不湿脚。”林逸尘看着那双亮闪闪的雨靴笑了。“你爹真疼你。”“他就我一个儿子。”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鞋也是湿的。他没脱,也没换,就那么穿着湿鞋站在雪水里练剑。剑很快,很准,很利落——水花被剑气卷起来,在空中飞散,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影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影站在她旁边,钱多多穿着雨靴在水里踩来踩去,暗主系统坐在树下睁开了眼睛。
“苏剑,你的鞋湿了。”
“知道。”
“不冷?”
“冷。”
他没有停下来,剑更快了。剑刃划过空气,发出嗡嗡的声音。水花飞得更高,更远,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剑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光,是水珠。
暗主系统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它的鞋是干的,影三给它做的那双布鞋,千层底,白布面,鞋面上绣着一朵桂花。它把脚缩在树干底下,不让水浸到鞋面。
“暗主,你的鞋不湿?”
“不湿。”
“你怎么做到的?”
“把脚抬起来。”
林逸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湿透了。他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光着脚踩在水里。凉。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苏婆婆说得对,化雪比下雪还冷。
“林逸尘,你冷不冷?”
“冷。”
“那你怎么不把脚抬起来?”
林逸尘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冻得通红。“抬起来也没用。脚还在。”
暗主系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和我师父一样。”
“哪样?”
“傻。”
傍晚,林逸尘带着孩子们去村口看化雪。田里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土地;沟里的雪化成了水,哗哗地流着;远处的山还是白的,但山尖上露出了黑色的石头,像秃了的头顶。孩子们在泥地里跑来跑去,鞋湿了、裤子湿了、袖子也湿了,但谁也不肯回去。
影三站在林逸尘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泥猴一样的孩子们。“影三,你说,雪化了,是不是春天就来了?”“嗯。快了。”“那春天来了,花是不是就要开了?”“嗯。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梨花开了、桂花也开了。”
他们身后,沿着他们来时踩出的脚印,从青龙学院到村口,一路深深浅浅的水洼里映着灰蒙蒙的天。水洼很浅,映不出月亮;天很灰,看不见太阳。但春天,真的就在路上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青丘山的山顶洞穴里,苏婆婆的本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黑暗的洞穴,沉默了很久。“孩子们,雪化了。春天快来了。”她笑了,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洞口,发出呜呜的声音。而在天上,苏婆婆坐在桂花树下,喝着茶,看着他们。“孩子们,雪化了。路不好走,但春天快来了。”雪还在化,春天还在路上,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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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