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开市。天还没亮，鞭炮声又响了，比破五还密。这是商家放的，图个开门红。钱多多他爹的铺子今天开市，天不亮他就去了，放了长长一挂鞭，把门板卸下来，擦干净柜台，摆好新进的货。伙计们都来了，换上新衣裳，站在柜台后面，精神抖擞。他爹站在门口，拱手给路过的街坊拜年，脸上笑开了花。钱多多忙完了铺子里的事，才拎着食盒来青龙学院。食盒里是桂花糕，还有两包新出的桃酥，一包麻花，一包芝麻糖。他说开市了，今年生意一定会好，多带点来，大家一起吃。
影三把糕点摆在灶台上，让孩子们自己拿。大毛拿了一块桃酥，咬一口，酥得掉渣，用另一只手接着渣，吃完了把手心的渣倒进嘴里。二毛拿了一根麻花，硬，啃不动，影三掰成小块给她。三毛抓了一把芝麻糖，糖粘手，粘得手指张不开，影三给她洗干净，掰开手指，一颗一颗喂给她吃。
影在烧火，灶膛里的火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影三今天不做什么大菜，熬了一锅粥，小米南瓜粥，稠稠的，黄澄澄的，甜丝丝的。孩子们每人一碗，喝完了还要。影三又每人添了半碗。大毛喝得快，烫得直哈气；二毛喝得慢，一口一口抿；三毛喝得满脸都是，影用袖子给她擦了，袖口上糊了一层黄。
林逸尘坐在灶台边喝粥，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开市的炮比破五的还多，一阵接一阵，从早上响到中午。他想起苏婆婆说过，“初六开市，一年忙到头。忙了好，忙了日子就实了。”
暗主今天没坐在灶台边。它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些种桂子的地方。土鼓起了好几个小包，比昨天又多了一个。它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没有按，让它们鼓着。第零号说过，初六的桂子在地底下喝水，喝饱了才有力气发芽。冬天的地是冻的，哪有水？它摸到一层薄薄的霜，化了，湿湿的。地底下的冰也在化，化开就是水。
钱多多喝完粥，说要回去帮忙看铺子，今天生意忙，他爹一个人顾不过来。他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递给了林逸尘。他爹写的，初六的春联，说贴在大门上，招财进宝。林逸尘展开一看，上联“生意兴隆通四海”，下联“财源茂盛达三江”，横批“开市大吉”。字比他写的好多了，一笔一划都带劲。影三让影贴在灶房门上，招财进宝，灶房里有财，一年不愁吃穿。影贴上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扶了扶，正了。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些土包。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扒开一个，露出底下的桂子。桂子裂开了一条缝，缝里有一点白，很细，很短，像一根针。他小心地盖上土，又把土包恢复原样。暗主走过来，问他在看什么。苏剑说有一颗桂子裂了，缝里有白点。暗主蹲下来，扒开那个土包，看了看，又盖上。它说第零号没见过这个，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桂子裂开。
林逸尘走过来，把桂子袋挂在屋檐下。袋子空了，瘪瘪的，在风里轻轻晃。他想起年前袋子里装得鼓鼓囊囊的，一百多颗桂子，现在都种下去了。它们在地底下，有的裂了，有的没裂，有的还在喝水。等春天来了，它们会一颗一颗钻出来，长成小苗，长成小树，长成一片桂花林。
下午，影三把孩子们的衣服补完了，又把被褥拆了，里子洗了，面子拆了，拿出去晒。被子在绳子上铺开，白色的，棉花的，厚墩墩的，晒着太阳，软和和的。孩子们在被子里钻来钻去，大毛从这头钻到那头，二毛从那头钻到这头，三毛钻到一半卡住了，动弹不得，急得直叫。影把她从被子里拽出来，头发炸着，满脸通红。
影在院子里劈柴，初六的柴劈完了，初七的也劈了一些。他把劈好的柴码在灶房门口，码得整整齐齐，高的在左边，矮的在右边，一根一根，像列队的兵。钱多多从铺子里回来的时候带了几根没劈的——他爹让他带来，说铺子后院堆不下了。影给劈了，码好，拍拍手上的木屑。
苏剑今天没怎么说话，练完剑，把剑挂在墙上，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些土包。看了一下午，不挪窝。影三叫他来喝粥，他说不饿。影三给他盛了一碗端过去，他接过去，蹲在树根旁边喝，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继续看。
暗主回屋了。它今天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第零号的桂子裂了，第零号没看到，它看到了。它替第零号看到了，但第零号还是没看到。它坐在床边，床头那盏灯没点，屋里暗暗的。它看着黑暗中的窗户，窗纸透进来一些光，淡淡的，灰灰的。它想起第零号说过，初六的晚上，天上有一种鸟，叫开市鸟，一叫，铺子就开了。它从来没听到过这种鸟叫，第零号也没听到过，他说听到了，但那是他编的。
夜深了，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影三在缝被褥，把洗好的里子面子重新缝起来，一针一针，走得又密又匀。影在帮她穿针，今天穿得快，一次就穿过去了。他坐在对面看着她缝，不帮忙，也不走开。针在布上穿进穿出，线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林逸尘坐在灶台边，手里没有桂子袋了，空空的。他把手伸进棉袄口袋，摸到一颗漏网的桂子，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硬硬的，实的，还带着他的体温。他把它放在灶台上，让它也暖着。桂子在灶台上滚了一下，停住了。他看着它，想着地底下那些桂子，想着那个裂开的缝，想着那一点白。
禁地的镜子里，第零号的身影又出现了。那团火今天更大了，不是一团了，是一片，像灶膛里的火，红红的，旺旺的，在镜子里烧着。他站在镜子前，脸上映着火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颤。他伸出手，火没有烧过来，但他感觉到了温度，温的，暖的，像春天下午的阳光隔着窗户纸照在手上。那一点白——桂子裂开的那一点白，也在他眼前闪了一下吗？
（第19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