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万界圆梦师 > 第199章 备灯
  正月初八,天晴了。连阴了好几天,太阳一出来,照得雪地白花花的,晃眼。影三把被褥又晒出去了,孩子们在被褥中间钻来钻去,大毛把脑袋钻进被子里,屁股露在外面,二毛拽他的腿,三毛骑在他腰上,三个人滚成一团。影三喊了一声别闹了,被褥要扯坏了,大毛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炸着,满脸通红,嘿嘿笑。
  影在院子里劈柴,初八的柴劈完了,初九的也劈了一些,码在灶房门口,整整齐齐。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另一只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兔子灯,白纸糊的,红眼睛,长耳朵,肚里点着一截蜡烛。他爹做的,说正月十五快到了,让孩子们先玩着。孩子们围过来,大毛要提,二毛也要提,三毛伸手抢,兔子灯被扯了一下,差点翻。影三说别抢,轮流提。大毛先提,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二毛提,走了一圈;三毛提,走不稳,东倒西歪,兔子灯也跟着晃,蜡烛差点灭了。影三赶紧接过来,把蜡烛扶正,交给影。影一手提着灯,一手牵着三毛,在院子里慢慢走。三毛走得很慢,兔子灯也跟着慢,一摇一晃的,像真的兔子在跳。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他站在桂花树下,蹲下来看那些土包。土包又多了几个,大的像馒头,小的像鸡蛋。他用手轻轻扒开一个最大的,露出底下的桂子。桂子裂开的口子比昨天大了,那一点白也长大了,像一根小小的芽,蜷着,还没伸直。他小心地盖上土,把土包恢复原样。暗主走过来,问他又长了?苏剑说长了,白芽比昨天长了一点。暗主蹲下来,也扒开一个土包看了看。这个裂得慢,缝还很小,白芽刚冒头。它盖上土,站起来,说第零号没看到过桂子发芽,他等了一辈子,等到老,等到手抖了,眼睛花了,也没等到。它等到了。第零号没看到,它替他看到了。
  林逸尘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蹲下来帮苏剑盖土。他用剪刀把土块夹碎,均匀地铺在土包上,轻轻地,怕压坏底下的芽。
  下午,影三开始做元宵。糯米粉是她自己磨的,筛了两遍,细得跟面粉似的。芝麻馅是过年做好的,加了猪油,加了糖,搓成小圆球。她把糯米粉倒进盆里,加温水,揉成团,揪成剂子,按扁,包进芝麻馅,搓圆。孩子们围过来看,大毛学着她的样子搓了一个,不圆,椭圆的,像鸡蛋。二毛搓了一个,扁的,像饼。三毛把手伸进糯米粉里抓了一把,抹在脸上,白花花的,像个小雪人。影三把三毛抱去洗脸,影接过来继续搓。他搓得圆,不椭不扁,一个一个摆在案板上,像一排白棋子。
  钱多多帮着搓了几个,搓不圆。他说他爹做元宵也是搓不圆,煮出来照样吃,不讲究样子。影三说样子不讲究,但馅不能少。她把钱多多搓的那几个又加了一点馅,重新搓圆了。
  暗主没帮忙,它站在灶台边,看着案板上的元宵。一个个白白的,圆圆的,在烛光下泛着光。它说第零号也做元宵,他搓得圆,比影搓得还圆。他包馅包得少,怕煮破了,皮厚馅小,煮熟了咬一口,没咬到馅,再咬一口,过了。他说这样也好,第一口吃皮,第二口吃馅,皮是皮,馅是馅,分得清。
  天快黑了,影三点上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稳稳的,不跳。她把做好的元宵端到院子里晾着,让它们表面结一层干皮,煮的时候不裂。孩子们还在院子里玩兔子灯,灯笼里的蜡烛换了一根,又亮起来了。大毛提着灯从东跑到西,二毛追着跑,三毛跟在后面摔了一跤,没哭,爬起来继续跑。
  苏剑没跟着跑,他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剑。不练,就那么站着,看着暗主种的那两圈桂子。天色暗下来,土包看不清了。他蹲下来,用手摸,一个,两个,三个……数到三十六个,还有十几个小的,他没摸全。他站起来,把剑插回腰间,走到灶房门口,站在灯影里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
  暗主回屋了。它今天没坐在灶台边,也没坐在桂花树下,它回了自己的屋。屋里没点灯,暗暗的。它坐在床边,手里没有桂子袋,没有碎布,什么都没有。它把手放在膝盖上,想起第零号。他每年正月初八都做元宵,做不多,够吃一顿。他说初八的元宵是给月亮吃的,月亮一年圆十二次,最圆的那次是八月十五,但月亮也嘴馋,正月里就想吃了。它不知道月亮是不是真吃了,但每年初八晚上,月亮都挺圆。
  夜深了,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影三在煮元宵,水开了,元宵下锅,翻几个滚,浮上来,一个个白白的,圆圆的,在锅里转。她捞出来,第一碗放在灶王爷像前,第二碗放在桂花树下,第三碗端给孩子们,第四碗端给影。影不接,让她先吃,她先吃了一个,他才接过去。钱多多今晚没回去,他爹在铺子里算账,他在这边吃元宵。
  苏剑不吃元宵。他端着碗站在桂花树下,碗里是清水,没放元宵。他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土包。土包还是那些,没多没少。他站起来,回到灶房,把碗收了。
  暗主从屋里出来,走到桂花树下。它没端碗,也没喝水。它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土包,摸得很轻,怕摸坏了。摸了一圈,站起来,回屋了。它躺在床上,没闭眼。床头没点灯,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淡淡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它看着那些影子,想起第零号。他走的那天,也是初八。他把最后一颗桂子种下去,盖上土,按了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今年种不完了,明年再种。没有明年了。
  林逸尘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还是温的。他把手伸进去,暖了暖。桂子都种下去了,土包一天比一天多,白芽一天比一天长。春天还没来,地底下的春天已经来了。他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摸了一个最大的土包。土包有些硬,不是冻的硬,是底下的芽顶的硬。他按了按,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很慢,很有劲,像刚孵出壳的小鸡,伸着脖子,探着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禁地的镜子里,第零号的身影又出现了。那团火已经不再是火,是一片光,不刺眼,温温的,暖暖的,像春天下午的阳光,像灶膛里的余烬,像桂花树下土包底下那些白芽拱土时冒出的那股热气。他站在镜子前,光从镜子里涌出来,漫过他的脚面,顺着他的腿往上爬。他低头看着那些光,嘴角动了一下。光爬到他的胸口,停住了。他伸出手,光漫过他的手指,顺着手臂往里走。他感觉到了温度,温的,暖的,像很久以前第零号还活着的时候,初八的晚上,他坐在灶台边,第零号递给他一碗元宵,碗是烫的,他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暖了一整夜。
  (第19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