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天又阴了。不是要下雪的那种阴,是要下雨的那种阴——云厚厚的,低低的,压在屋顶上,压在树梢上,压得人胸口发闷。影三说,这是要开冻了,地气上来了。
林逸尘天没亮就起来了,走到桂花树下。暗主已经在那里了,蹲在地上,用手扒着一个土包。土包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露出一点白,不是前几天那种针尖大的白,是筷子头那么大的白,胖嘟嘟的,像婴儿的手指。暗主没有盖回去,就那么让它露着。它说,第零号没看到过桂子发芽,它替他看到了。
影三来送面的时候,也蹲下来看。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点白,硬的,实的,凉丝丝的。她问暗主,这是不是就活了。暗主说活了,根扎下去了,芽拱出来了,活了。
影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把面放在石桌上,也蹲下来看。他蹲在影三旁边,也伸手摸了摸那点白。他摸得重,影三说他轻点,他轻了,用指腹蹭了一下,缩回去,说硬。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眼睛红红的,昨夜跟他爹喝了酒,说了一年的话,从铺子说到老家,从老家说到他娘,说着说着就哭了。他爹没哭,给他倒了一杯茶,说大年初九哭什么哭。他擦了眼泪,今天照常送糕。他蹲下来看桂子发芽,看了半天,说像绿豆芽。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把剑插在桂花树根旁边的土里,蹲下来看。他看了很久,把剑拔出来,剑尖上沾了一点泥。他用袖子擦干净,又插回去。
上午,影三把屋里剩下的年货归拢了一下。糕还有,糖还有,瓜子花生还有,肉没了,鱼也没了,饺子吃完了,元宵剩了几个。苏婆婆说过,“年货吃到初九,不算多,也不算少。刚刚好。”她把剩下的吃食装进篮子里,挂在灶房梁上,留着慢慢吃。
影在院子里劈柴,初九的柴劈完了,初十的也劈了一些。他把劈好的柴码在灶房门口,码得整整齐齐,高的在左边,矮的在右边。钱多多帮忙搬了几根,码不齐,影重新码了一遍。
中午,影三做了几个菜,不是过年那种大鱼大肉,就是家常菜:炒白菜,炖萝卜,蒸腊肉,一锅杂粮饭。苏婆婆说过,“初九初九,日子长久。从今天起,吃的就是平常饭了。”孩子们不挑,有的吃就行。大毛吃了两碗饭,二毛吃了一碗半,三毛吃了一碗。影三说吃得好,今年长个大高个。
暗主今天没怎么说话,一直蹲在桂花树下看那些土包。土包一个接一个裂开,白芽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他数了数,裂了的有三十七个,没裂的还有几十个。第零号种了一辈子,没等到一个裂开。暗主种下去才几天,裂了三十七个。它蹲在那里,看着那些白芽,眼眶泛红,但也可能就是被风吹的,初九的风已经不刺骨,软绵绵的,像开春前最后歇一口气,吹过来不带刀子劲了。
傍晚,影三开始准备晚饭。影烧火,苏剑帮切菜。他切菜切得也像练剑似的,又快又匀。影三说苏剑帮厨比他砍人时更有耐心。
钱多多没回去,他爹去邻县进货了,铺子里没人,他不想一个人待着。他在灶房里剥蒜,今天剥得快,一眨眼就剥了一碗。影三说你别剥了,再剥没蒜了,他还在剥,影三把蒜碗端走了。
暗主从桂花树下回来,走进灶房,在灶台边坐下。灶台上的碎布还叠着,灶王爷画像还贴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着。它把手放到灶台面上,摸那些坑坑洼洼。
入夜后,影三点上油灯。今天初九,月亮还没圆,但很亮,照在院子的雪地上,白茫茫的。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雪开始化了,墙角滴水,啪嗒,啪嗒,不急不慢。
林逸尘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看那些白芽。月光下,白芽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颗颗小星星落在地上。他伸手摸了摸,硬的,实的,凉的。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桂子还没种下去,还在布袋里挂着,在屋檐下晃。现在它们在地底下,在土里,在月光下,探出头来,看着这个世界。第零号没等到,暗主等到了。苏婆婆没等到,也许她也等到了——在天上,在桂花树下,在每一个春天里。
暗主从灶房出来,走到桂花树下,站在林逸尘旁边。它没蹲下,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白芽。它说,第零号要是能看到就好了。林逸尘说,他能看到。暗主问他在哪儿看。林逸尘说在天上,在禁地的镜子里,在每一个春天里。
夜深了,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影三在缝补一块旧布,是灶台角上那块碎布,边角毛了,她用同色线锁了边。影在帮她穿针,穿好了递给她,她缝完了递给他打结。两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
林逸尘坐在灶台边,手里没有桂子袋了。桂子都种下去了,芽都长出来了。春天还没来,地底下的春天已经来了。等雪化完,等风吹暖,等雨落下,它们会长成小苗,长成小树,长成一片桂花林。第零号没看到,暗主替第零号看到了。苏婆婆没等到,他替苏婆婆等到了。这就是日子——前人种,后人收;前人等不到的,后人替他等;前人看不到的,后人代他看。
禁地的镜子里,第零号的身影又出现了。那一片光已经不再是从镜子里涌出来了,它已经布满了镜面,甚至布满了镜子所在的那一整面墙,温温的,暖暖的,像春天下午的阳光。他站在光里,不是站在镜子前——他站在光里。那光从他脚底往上漫,漫过他的腿,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肩膀,漫过他的头顶。他被光包裹住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让光包裹着他。光在流动,像水,像风,像时间。他感觉到了温度——温的,暖的。不是灶膛里的火那种烫,是春天下午的阳光隔着窗户纸照在手上的那种暖。
光里出现了画面:桂花树,嫩芽,一地的白芽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灶房里的油灯,影三在缝补衣服;桂花树下暗主蹲着数土包;孩子们提着兔子灯在院子里跑;第零号不在了,但他种的桂子在,他等了一辈子的芽在——它们探出头,看着这个世界,看着第零号没看完的春天。
(第20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