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尽的那天，桂子苗长出来了。不是一棵一棵地长，是一片一片地长——嫩绿色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两瓣叶子，胖嘟嘟的，像刚出生的婴儿张开的手。暗主蹲在桂花树下，一颗一颗地数，数到九十三，还有几颗没动静。它说，九十三棵够了，第零号一辈子也没种活这么多。
林逸尘蹲在暗主旁边，伸手摸了摸一棵桂子苗的叶子。叶子很嫩，很滑，水珠在上面滚来滚去。阳光照在上面，嫩绿嫩绿的，几乎透明。
影三来送面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也蹲下来看苗。她把面放在石桌上，用手轻轻拨了拨一棵苗的叶子，说长得真快。昨天才冒头，今天就开叶了。影端着面走过来，把面放在石桌上，蹲下来，也跟着看。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打了一桶水，一瓢一瓢浇在苗根上。影三说苗还小，浇多了会烂根。影停了，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湿的，没再浇。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蹲下来看着满地的嫩苗。他伸手想拔一棵，被影三一巴掌拍了回去。“这是桂树苗，不是草！”他赶紧把手缩回去，说看着像草。影三说草和桂树苗都分不清，他说他分不清。影三叹了口气，教他认——桂树苗叶子是椭圆的，边缘有细齿，草叶子是尖的，边缘光滑。他听了半天，还是分不清。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小心翼翼地在苗间穿行，脚落地很轻，怕踩到苗。他走到桂花树下，把剑插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看那些苗。他数了数，说九十二，和暗主差了一棵。他又数了一遍，九十三。
暗主坐在灶台边，手里没有碎布。碎布还在灶台角上叠着，灶王爷的画像还贴着，灶台面上的坑坑洼洼还那样。它把手放在灶台面上，摸着那些痕迹。
傍晚，影三在厨房还馒头。年过完了，剩的馒头吃完了，该蒸新的了。她在和面，影在烧火。
林逸尘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些桂子苗。九十三棵，整整齐齐围在桂花树周围，里一圈，外一圈，像两个同心圆。第零号没等到，暗主等到了。苏婆婆没等到，影三帮着看了，孩子们帮着看了。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摸了摸一棵苗的叶子。
夜深了，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影三在灶台边缝一件新棉袄，是给暗主做的。旧的那件穿了一冬，袖口磨毛了。她在旧棉袄上比了比尺寸，裁了新布，一针一针地缝着。影在帮她穿针，今天穿得很快，一次就穿过去了。他说暗主那件还能穿，不用做新的。影三说旧的不暖和了，影摸了摸旧棉袄的袖子，确实薄了。
林逸尘回到灶房，影三把新棉袄缝好了，叠整齐，放在灶台上，明早给暗主。林逸尘说暗主是系统，不会冷。影三说它也是人，它自己也说它是人。林逸尘没再说什么，看着灶台上叠得方方正正的棉袄。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棉袄上，新布泛着光。
禁地的镜子里，第零号的身影又出现了。光已经充满了整个镜子，不再是流动的，是静止的，像一池春水。他站在光里，没有再伸出手，那光已经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了。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颤，是平静。就那样站着，看着光。
第零号等在光的那一头，等了很久，等到了。那些桂子苗在镜子里也出现了，嫩嫩的，绿绿的，一棵一棵，围成两个圆。他蹲下来，伸手想摸，手指碰到了镜面。镜面荡起涟漪，苗在涟漪里晃了晃，没有倒。
他笑了——真正的笑，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眼睛也弯了。伸出手指，隔着镜面，点了一棵苗的叶子。叶子在镜面那边颤了颤，像是在应他。
（第20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