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节气那天,天还没亮,雨就落下来了。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温柔得像母亲抚摸的春雨。雨丝很轻,很密,打在桂花树上,沙沙沙,像在唱歌。嫩绿的桂子苗在雨中轻轻摇晃,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小小的玻璃珠子。
林逸尘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苗,想起苏婆婆说过的话——“雨水雨水,春雨贵如油。多了涝,少了旱,不多不少,刚好够苗喝。”今年的雨水不多不少,刚好够桂子苗喝的。
暗主站在桂花树下,没有撑伞。雨水淋在它身上,顺着棉袄往下流。它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一棵苗的叶子,看了看底下的土。土湿了,不黏,不板,正好。它站起来,又蹲下去看另一棵。一棵一棵看过去,九十三棵,全看了一遍,都好好的。它走到屋檐下,站在林逸尘旁边,雨水顺着它的脸往下淌。
“暗主,你不擦擦?”
“不擦。第零号说,雨水是天的恩赐,不能擦。擦了,恩赐就没了。”
影三来送面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伞。她把面放在石桌上,把伞递给暗主。暗主不接,说不能躲,躲了恩赐就没了。影三没听懂,把伞靠在墙边,进屋了。
影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把面放在石桌上,蹲下来看那些苗。他看得很仔细,一棵一棵地看,看完站起来,走到屋檐下,站在暗主旁边,也没撑伞。雨水淋在他身上,他不动,就那么站着。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蓑衣很大,像一只倒扣的刺猬。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蹲下来看苗,看了半天,问影三这些苗什么时候能长大。影三说快了,三年就能开花。钱多多说三年,那还要等很久。影三说不算久,等得起。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他把剑插在桂花树根旁边的土里,蹲下来看苗。他看得很慢,叶子正面看完看反面,茎上看完看下面。看完站起来,拔剑,在雨中练了一趟。
雨下了一整天,傍晚才停。天边露出一线红,太阳快落山了。影三在灶房里做晚饭,影在烧火,钱多多在剥蒜。苏剑在院子里站着,桂花剑挂在墙上,剑身上有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他看了好一会儿,用袖子把剑擦干了。
暗主还站在桂花树下。雨停了,它还站着。林逸尘走过去,站在它旁边。两个人沉默地看着那些苗。苗喝饱了水,叶子支棱着,绿得发亮。林逸尘开口,暗主,你说这些苗里,有没有第零号种的那一棵?暗主说没有,第零号的桂子还没发芽就烂了,不是烂在土里,是烂在他手里,他攥得太紧了。林逸尘说今年这些苗活了。暗主说九十三棵,够他看很多年了。
夜深了,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影三在缝暗主的新棉袄,昨天缝好了,今天又拆开,加了一层棉花,说怕不够厚。影在帮她穿针,穿好了递给她,她缝几针,又拆开,又加了一层。影说你再加,棉袄就穿不下了。影三把棉花又掏出一些,缝好了叠整齐,放在灶台上。
林逸尘回到灶房,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还旺着。他伸出手烤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在脸上,红彤彤的。他想起苏婆婆说过——“雨水过了,地就醒了。地醒了,人就该忙了。”
禁地的镜子里,第零号的身影又出现了。光还是那么亮,充满了整个镜子。他站在光里,看着那些桂子苗。苗在镜子里也出现了,嫩绿的,湿漉漉的,叶子上挂着水珠。他伸出手,想摸,手指碰到了镜面,镜面荡起涟漪,苗在涟漪里晃了晃。他笑了,把手收回去,看着那些苗。苗在镜子里慢慢长大,一棵一棵,围成两个圆。
(第20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