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万界圆梦师 > 第203章 惊蛰了
  惊蛰那天,天还没亮,第一声春雷就炸开了。不是那种滚过屋顶的闷雷,是那种劈开天地的脆雷——咔嚓一声,震得窗户纸嗡嗡响,震得院子里的鸡扑棱棱飞,震得孩子们从梦里惊醒。大毛把被子蒙过头顶,二毛缩在被窝里一动不敢动,三毛光着脚站在地上,嘴一瘪正要哭,影三已经推门进来了。她一把抱起三毛塞回被窝,拍着背轻声说:“雷响了,虫醒了,春天真的来了。不怕,不怕,雷公爷爷不打乖孩子。”
  林逸尘也醒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雷声。雷一声接一声,从远到近,又从近滚到远,像有人在天空推着铁桶跑。苏婆婆说过,“惊蛰惊蛰,惊的是虫,也是人。虫醒了,人也该醒了。睡了一冬天,骨头都硬了,该干活了。”
  他披衣起来,走到院子里。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院子里的雪早就化光了,地面湿漉漉的,泛着黑亮的光。暗主已经站在桂花树下了,仰头看着天,雷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它脸上,忽明忽暗。它穿着影三做的那件新棉袄,黑布面,青布里子,领口绣着一朵桂花,银线绣的,在雷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远处河面上反射的月光。
  “暗主,你怎么不睡?”
  “不用睡。”
  “被雷吵醒了?”
  “没睡。等雷。”
  “等雷干什么?”林逸尘走到它旁边。
  暗主说,第零号讲过,惊蛰的雷是土地爷打的鼓。鼓一响,地底下的虫就醒了。它想听听地底下有没有动静。林逸尘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泥土湿湿的,凉凉的,什么也听不到。暗主说第零号能听到。他说虫在地下翻身,把土拱松了,“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啃玉米。惊蛰听地,一年收成都在这几声里。
  林逸尘把耳朵又贴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听见,但他没有说。也许暗主替第零号听见了,也许它也没听见,但它愿意相信。他站起来,说地气上来了,今年收成不会差。暗主点了点头,把棉袄拢了拢。天亮还早,雷声渐渐稀了。
  影三被雷吵醒后再没睡,早早起来烧水做早饭。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影也起来了,蹲在灶台边烧火,两个人都不说话,但配合得和平时一样顺。影三一边切梨一边说,今天惊蛰,要吃梨。苏婆婆说的,惊蛰吃梨,一年精神。她把存了一冬的梨找出来,皮皱了,有的地方还黑了,但没坏。削了皮,切成块,放在碗里,一人一碗。
  孩子们陆续起来了,大毛揉着眼睛走进灶房,影三递给他一碗梨,他咬了一口,不甜,皱了眉头,说不吃。影三说,不甜也得吃,吃了精神。大毛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二毛学着大毛也咬了一口,没吐,嚼着嚼着咽了。三毛接过去啃了一口,咧着嘴,酸得直眨眼睛,也没吐。影三自己吃了一块,梨放久了,水分少了,不够脆,但还能吃。影拿了一块,咬都没咬,看了看,又放回碗里了。
  影三问你咋不吃,影说不爱吃梨。影三没再让,把那块梨递给大毛了。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雨还没下,但天阴得厉害。他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蓑衣很大,像一只倒扣的大刺猬,走起路来沙沙响。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另一只手里提着一网兜梨,他爹从外面带回来的,新鲜,水灵,个顶个的大。他把梨放在灶台上,说惊蛰吃梨,他爹让他多带几个,说着把网兜解开,一个个往外拿,一共八个,青皮黄皮的都有,挨个摆在灶台边沿上,比影三那几个皱皮梨好看多了。影三把新梨切了,孩子们抢着吃,大毛一手抓两块,二毛一手抓一块半,三毛两只手各抓一块,嘴里的还没咽下去,眼睛已经盯着碗里剩下的了。
  影三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一口,脆,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拿一块递给影,影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先到桂花树下蹲下来看桂子苗。苗又长高了一截,叶子从两瓣变成了四瓣,嫩绿嫩绿的,上面还挂着露珠。他一棵一棵数过去,数到九十三,又数了一遍,还是九十三。没有多的,也没有少的,每一棵都好好的,叶子没被虫咬,茎也没倒。他站起来,拔剑,在桂花树旁练了一趟。雷声早停了,风也停了,院子里只有剑声,咻咻的。
  影三从灶房窗口探出头看了一眼,见他把剑路子走得很开,怕扫着苗,但苏剑每招每式都收着,脚不越界,剑不扫叶,一趟练下来,苗叶子一片没掉。影三没说什么,把头缩回去,继续切菜。
  暗主蹲在桂花树根前,用手扒开一棵苗根部的土。根扎下去了,比上个月深了一截,主根往下走,须根向四面散开,在黑色的土里白生生的,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它看了很久,又把土轻轻盖回去,按了按。第零号的桂子从来没有长出过这样的根。他的种子埋下去,开春挖出来看,坏了一半,另一半皱巴巴的,没动静。他不知道是土不对,还是水不对,还是节气不对。他试了一年又一年,试到后来不试了,只说等明年。
  明年明年又明年,桂子一颗没发。暗主替他种活了,不是它比第零号会种,是第零号把路趟出来了,它顺着走就是了。试错的那些桂子,烂在地里,肥了这片土。
  傍晚,影三做了一锅韭菜盒子。韭菜是暖棚里长的,嫩,不那么辣,切碎了和鸡蛋拌在一起,包进面皮里,在油锅里烙得两面金黄。烙了一锅又一锅,灶房里全是油烟和韭菜的冲味。孩子们吃了一锅又一锅,大毛吃了四个,二毛吃了三个,三毛吃了两个。影三说惊蛰吃韭菜,一年精神,虫不咬,病不生,个头还能蹿一截,说的像昨天刚起过作用似的。
  影吃了六个,进灶房帮影三洗碗。他洗碗比她快,洗得也干净,碗沿不挂油,碗底不粘渣。她在灶台边擦灶台,把灶台面上的油渍擦干净了,把案板翻过来用碱水刷了一遍。灶王爷的画像贴在灶台上方,红纸剪的,没有脸,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她看了它一眼,灶王爷也看着她。
  苏剑下午就收了剑,桂子苗数过两遍之后他就不怎么拔剑了。剑挂回墙上之前擦了三遍,又往剑柄的红绳上多缠了一圈,让如意结更好看些。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影三问他吃不吃饭,他说吃,洗了手进来坐下。韭菜盒子吃了一个,又喝了一碗粥,没再添。
  暗主还站在桂花树下,影三给它留了饭菜,灶台上扣着,它没回来吃,它也不饿。林逸尘端着一碗粥走过去,蹲在它旁边。粥是小米南瓜粥,稠稠的,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吃吧,凉了。”
  暗主接过去,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它说第零号也喝小米粥,他放枣,放红豆,煮得稠稠的,甜丝丝的。他不放糖,他说枣是甜的,红豆也是甜的,够甜了。他喝粥不着急,一口一口抿,顿一顿又喝几口。他喝一碗粥要喝很久,有时候喝到凉了,灶台边上热一热接着喝。
  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云很厚,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不见星也不见月。影三点上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不大但稳,灶房里黄澄澄的一片。她开始准备明天早饭的面,面盆里加老面,加水,和好了放在灶台边暖着。影在帮她刷锅,锅刷了三遍,又用清水冲了两遍,倒扣在灶台上。
  林逸尘把那几个还没动静的桂子埋的地方又看了一遍。土还是平的,没有裂缝,没有鼓包。他用手按了按,土是实的,底下好像什么也没有。暗主走过来,蹲在旁边,说这颗不发了。林逸尘问你怎么知道,暗主说第零号教过它——用手指按土,实的,硬的,底下就没东西;松的,软的,带弹性的,底下就有东西。这块土是实的,硬的,没有弹性。它把那块土扒开,里面什么都没有——桂子烂了,化成泥了,连壳都找不到了。暗主把土盖回去,按了按,说,这颗种子是第零号种的第一批,那一年全烂了。它也是,它等了几十年。
  夜深了,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影三在给孩子们做春天的衣服,大毛的夹袄,二毛的薄裤,三毛的小褂。布是年前赶集买的,蓝的灰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