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白天和黑夜一样长。林逸尘天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桂花树上,沙沙沙,像蚕吃桑叶。苏婆婆说过,“春分春分,昼夜平分。从今天起,夜短日长,一天比一天亮得早。人也该早起,多干点活了。”他起来走到院子里,天灰蒙蒙的,桂花树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暗主已经在那里了,穿着旧棉袄,站在树下看那些桂子苗。苗又长高了一截,叶子从四瓣变成了六瓣,嫩绿嫩绿的,雨珠在上面滚来滚去,每滚一下,叶子就颤一颤,像小孩子在雨中跳舞。
“暗主,你怎么起这么早?又一宿没睡?”暗主没回答,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一棵苗的叶子,看底下的土。土湿了,不涝,正好。它一棵一棵看过去,九十三棵,全看了一遍。有几棵被雨打歪了,它把歪了的苗扶正,培上土,用手按实。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给婴儿穿衣服。林逸尘蹲下来帮他扶苗。两个人,在雨里,一棵一棵地扶,一棵一棵地培土。雨丝很细,落在头发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盐。扶到第七棵的时候,林逸尘发现这棵苗旁边冒出了一棵新的,很小,才露头,两瓣叶子还没完全展开,蜷在一起,像攥紧的小拳头。他叫暗主看,暗主也看见了,用手轻轻拨开周围的土,看了看根。根扎下去了,白生生的,细细的,像一根头发丝。它说这是去年漏掉的那颗桂子,现在才发芽。林逸尘说九十四棵了,暗主说九十四棵了。它把那棵小苗周围的土按实,又加了点细土,怕它站不稳。两个人蹲在雨里,看着那棵刚冒头的小苗,它很小,很嫩,风一吹就晃,但它站住了。
影三起来的时候,雨还没停。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烧水。影在烧火,灶膛里的火映在灶台上,灶王爷的画像红彤彤的,明明灭灭。她一边烧水一边说,“春分要吃春菜。苏婆婆说的,春分吃春菜,一年都精神。”她找出年前晒的干菜,木耳、黄花、香菇,用水泡发了,泡了满满一盆。又切了豆腐,泡了粉条,炖了一锅素菜。锅盖一揭,热气白花花地往上涌,香菇的气味混着黄花菜的干香,在灶房里弥漫开来。孩子们不爱吃,大毛说没肉,影三说春分不吃肉,吃素。大毛问为什么,影三说苏婆婆说的。大毛又问他为什么苏婆婆说的就得听。影三说因为苏婆婆是对的。大毛不问了,夹了一筷子木耳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二毛学着哥哥夹了一筷子黄花菜,嚼了嚼,也咽了。三毛把豆腐捣碎了拌在粥里,吃得满脸都是。
影自己夹了一筷子粉条,吸溜吸溜吃了,又夹了一筷子,没停嘴。影三看他爱吃,把粉条往他那边推了推。影没抬头,呼噜呼噜吃。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雨还没停。他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蓑衣很大,像一只倒扣的刺猬,走起路来沙沙响,水珠从蓑衣上往下滴,在身后留下一串湿印子。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蹲下来看苗。苗长高了,叶子多了,他看着稀罕,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怕摸坏了。影三从灶房出来,说你摸吧,摸不坏。他这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叶子,滑溜溜的,凉丝丝的,水珠沾了一手。他说他爹的铺子后面也种了一棵桂花树,种了三年了,还没他膝盖高。影三说三年还小,桂花树长得慢,头几年扎跟,后几年才长个子。钱多多说那这些苗要多少年才能长大?影三说再过两年就比人高了。钱多多看着满地的嫩苗,九十四棵,齐齐整整,叶子翠绿翠绿的,在雨里水灵灵的。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长那么快,暗主信,林逸尘信,影三信,苏剑也信,他就跟着信了。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雨还在下,没撑伞。雨水淋在他身上,顺着头发往下淌,顺着剑身往下流,在剑尖汇成一滴水珠,凝一会儿,落下去,砸在苗叶子上,叶子一颤。他在桂花树旁边练了一趟,脚踩在湿泥里,泥水溅到裤腿上,溅到鞋面上,他也没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收着,不踩苗,不扫叶。影三从窗口看他,觉得他今天练得软,不像平时那么硬,那么快。剑在空中走,不是劈,不是砍,是描,一招一式,像用笔在纸上慢慢描画。他收了剑,把剑插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看苗。也一棵一棵看过去,数到九十四棵。他看了那棵新冒头的小苗很久,伸手摸了摸叶子,又缩回去了。
中午,影三把孩子们的棉袄翻出来拆洗了。春天穿不着了,收起来之前洗一洗,明年直接穿。她拆得很仔细,把线头一根一根挑开,把里子面子分开,铺了一炕。影帮她拆,拆得比她快,线不断,布不坏。影三说你拆慢点,线拆断了还得接。影没听,拆完了一件又来一件。拆完了,她把布泡在大盆里,一件一件搓。搓衣服用力,腰弓着,肩耸着,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影蹲在旁边,帮她拧。拧完了她用清水投,投完了拧干,抖开晾在竹竿上。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雨停了,太阳出来了一小会儿,照在湿衣服上,冒着白气。大毛从晾衣竿底下钻过去,脑袋顶着一件湿棉袄跑,影三喊他放下,他撒手就跑,棉袄掉在地上沾了泥。影三捡起来重新洗,白了影一眼,影在劈柴,没接着这个眼神。
暗主从桂花树下回来,走进灶房,在灶台边坐下。灶台上的碎布还叠着,灶王爷的画像还贴着,筷笼里的筷子插得整整齐齐。它把手放在灶台面上,摸着那些坑坑洼洼,刀痕,铲印,锅底蹭的黑印子,一道一道,深的浅的。影三给它倒了一碗热水,它接过去,捧在手心里,不喝,就那么捧着,碗是烫的,手也是热的。影三问它是不是不舒服,它说不是,就是想坐一会儿。影三没再问,继续揉面。晚上吃春饼,春分吃春饼,卷春菜,苏婆婆说的。她说春饼是圆的,春分吃,一年圆圆满满,不磕不碰,顺顺当当。
影烙饼,他烙饼烙得好,不糊不焦,两面金黄。他把饼坯擀得薄薄的,放在热锅里,翻两翻就熟了,揭下来,一张一张摞在盘子里,热气腾腾的。影三炒菜,炒了一盘豆芽,一盘鸡蛋,一盘土豆丝,还切了一盘黄瓜条。孩子们自己卷,大毛卷了一个,太大了,塞不进嘴里,咬一口,馅掉了一地,二毛卷了一个,太小了,两口就吃完了,又卷了一个。三毛不会卷,影三帮她卷好了递给她,她拿着咬了一口,馅从另一边挤出来了,掉在桌上,影用碗帮她在底下接着。苏剑不卷饼,他吃白饼,什么都不卷。影三问他咋不卷菜,他说不爱吃。影三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在他饼上,他看了看,卷起来吃了。影三又给了一筷子豆芽,也卷上吃了。影三再给土豆丝,也没拒绝。影三说你不是不爱吃,是不好意思让人家给你卷。苏剑没回答,把卷好的饼吃完了,自己去夹了一筷子菜,摊在饼上,卷了,吃了。影三看见了,没再说话,把土豆丝往他那边推了推。
傍晚,天又阴了,太阳落得早。影三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一件一件叠好,码在箱子里,放上樟脑丸。影帮她把箱子抬到墙角,明年冬天再开,箱子沉,两个人一前一后抬,影三说慢点,影没吭声,稳稳当当搁下了。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大毛骑竹马,二毛追鸡,三毛蹲在地上看蚂蚁搬食。蚂蚁排队,一只接一只,扛着食物往洞里爬,三毛看得入迷,头都快贴到地上了。
林逸尘从桂花树下回来,坐在灶台边。暗主还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碗水,水凉了,还没喝。他把碗接过去,倒了热水,递还给它。暗主接过去,喝了一口,说第零号也喝热水。他不喝茶,不喝白水,冬天喝姜汤,夏天喝绿豆汤,春秋喝热水。他说热水最养人,不寒不热,正好,喝了胃舒服,胃舒服了全身都舒服。林逸尘说第零号很会过日子,暗主说穷日子过惯了,不会过也得过。他种了一辈子地,收成好的时候存一点,收成差的时候省一点,一年一年抠着过。他种的桂花树比粮食多,粮食要留着活命,桂花树是活命以外的事。他活命以外的事也攒了一大堆,种了一辈子,没种出几棵来。
夜深了,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影三在缝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