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万界圆梦师 > 第205章 清明了
  清明那天,天没亮就起了雾。不是那种薄薄的、纱一样的雾,是那种厚厚的、牛奶一样的雾,把整个青龙学院裹在里面,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桂花树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枝丫上的嫩叶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暗主站在树下,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棉袄——影三昨天特意用熨斗烫过的,领口的桂花银线在雾里泛着淡淡的光。它今天没看桂子苗,也没蹲下去扒土。它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林逸尘走到它旁边,问它在干什么。暗主说,等雾散。第零号说过,清明雾,等日头。日头出来雾就散了,散了才能看清路。看清路才能去上坟。
  影三在灶房里忙着做青团。糯米粉里揉进艾草汁,揉出来的面团绿莹莹的,像春天的麦苗。豆沙馅是昨晚炒好的,加了猪油,加了糖,搓成一个个小圆球。她包得很慢,捏出褶子来,收口处掐一个小尖。影在烧火,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他问影三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影三说清明要上坟,不能晚了。晚了,先人就等急了。
  孩子们也起得早,大毛自己穿好了衣服,二毛穿反了鞋,三毛光着脚就跑出来了。影三把他们拢到灶台边,先洗脸,再吃饭。青团蒸好了,一锅绿油油的,冒着热气,带着艾草的清苦味。大毛咬了一口,豆沙流出来,烫得直哈气。二毛小口小口抿,舍不得吃太快。三毛把青团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影三自己也吃了一个,影吃了两个。钱多多来的时候,雾还没散。他拎着食盒,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沓纸钱,还有几炷香。他爹让他带来的,说清明要给苏婆婆烧纸,不能忘了。影三接过纸钱,放在灶台上,说等雾散了就去。钱多多也帮忙做青团,他做得很慢,包不拢,馅总是漏出来。影三教他捏收口,他用食指和中指掐着边一褶一褶地收,学了七八个,终于包出一个勉强站得住的。
  苏剑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他走到桂花树下,把剑靠在树干上,蹲下来看那些桂子苗。苗又长高了一截,大的已经到他小腿了。他看了一圈,站起来,走到影三面前,拿了一个青团,咬了一口,说好吃。
  雾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林逸尘带着孩子们去苏婆婆的坟前。坟在村东头,去年清明他种的那棵桂花树已经长到齐腰高了,枝繁叶茂。他蹲下来拔坟头的草,影三帮着拔,影帮着拔,钱多多帮着拔,苏剑也帮着拔。暗主站在旁边,没有拔。它看着那座坟,看着坟前的石碑,碑上没刻字,苏婆婆的名字在心里。孩子们把青团摆在碑前,把纸钱点燃,火苗在风里忽大忽小,纸灰飘起来,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大毛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二毛磕了三个,三毛趴在地上,额头碰着土,影三把她扶起来,她额头上沾了一个泥印子。影三没有擦,让她带着。
  暗主没有跪。第零号说过,清明上坟,心到就行了。跪不跪,先人不挑。它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桂花树,去年种下的时候还只是一根枝条,现在已经是一棵小树了。它给苏婆婆看,你的树活了。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从苏婆婆坟上回来,林逸尘又带着大家去青丘山。第零号的坟在那里,他去世后他的学生们立了衣冠冢,其实不是衣冠冢,是他的一支笔、一块砚台,还有几本他手抄的书。暗主每年清明都去,今年也不例外。路很远,走了大半天。孩子们走累了,影背一个,林逸尘背一个,钱多多也帮着背一个。苏剑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剑。快到青丘山的时候,天阴了,飘了几滴雨,又停了。山上的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叶子已经绿了,嫩嫩的,亮亮的。第零号的坟在桂花林深处,一个小小的土堆,前面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字是影三写的——“第零号之墓”。
  林逸尘把青团摆在墓前,影三点上香,影烧纸钱。暗主蹲下来,用手把坟头的草拔了。拔得很仔细,一棵不留。它说第零号不喜欢草,他种了一辈子地,跟草斗了一辈子。死了,不能让草欺负他。它拔完了,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碎布,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墓前。这是给第零号的,灶王爷那块新的上灶了,这块用了两个月,软了,好使了。林逸尘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影三磕了三个,影磕了三个,钱多多磕了三个,苏剑磕了三个。孩子们也磕了。大毛磕得很响,二毛趴着不起来,三毛磕完了问第零号是谁。影三说,是暗主的朋友。三毛说那他也是我们的朋友。影三说是的。
  暗主没有磕,它蹲在墓前看着那块木牌。木牌上的字被风雨冲刷了一年,有些模糊了。影三说明年重新写一块,暗主说不用的,它还认得。它把碎布塞在木牌底下,怕被风吹走了。站了很久,说走吧。走的时候它走在最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回到青龙学院的时候天快黑了,影三在灶房做饭,影烧火,钱多多剥蒜,苏剑切菜。林逸尘站在桂花树下,暗主也站在那里。苗又长高了,九十四棵,没有多也没有少。那棵新冒头的小苗已经展开了两瓣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暮色里发着光。
  暗主说,第零号活着的时候,每年清明都去给他师父上坟。他师父也是种地的,教他认庄稼、辨节气、看天吃饭。他师父临死前说,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春种秋收,夏耘冬藏。该种的种了,该收的收了,就行了。不必计较收成好坏。暗主说它记住了。它记了上百年。它替第零号记着。又替第零号种下了桂子苗,看着它们发芽,看着它们长大。第零号没看到的,它替他看到了。第零号没种完的,它替他种完了。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生叶子的草木清气,和早春泥土化冻后那一股又凉又腥的底味。林逸尘深吸一口气,明年清明,这些苗还在,第零号的坟还在,苏婆婆的坟还在。日子一天天过,一年年过,人老了,树长大了。
  夜深了,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影三在缝一块布,是灶台上那块新碎布,怕暗主用着不顺手,她给它把边角再锁一遍。线走得细密,最后几针收得很紧。影帮她穿针,穿好了递给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人都走了,还上坟干什么。影三没抬头,说,为了记住他们。影问,记不住了呢。影三说,只要年年有人去,就忘不掉。
  暗主坐在灶台边,手里没有碎布了。碎布给了第零号,新的那块影三还在缝。它双手空空,不攥什么,也不放什么。它闭着眼睛,听着灶房里的声音。灶膛里火苗的呼呼声,铁锅炖菜的咕嘟声,影三针线穿过布的嗤嗤声,孩子们的梦呓声,还有外头风吹桂花树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吵,很静。第零号喜欢静,他活着的时候,晚上也喜欢听这些声音。他说晚上的声音比白天的好听,白天的声音太急了,晚上的声音不急。
  林逸尘躺在床上,还没有睡着。他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苏婆婆,想着第零号,想着那些活着的人和走了的人。人走了,日子还在过。树还在长,地还在种,饭还在吃。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清明过了,春天深了。
  禁地的镜子里,第零号的身影又出现了。那片光在黑暗中亮着,不大不小,不刺眼,不暗淡。镜子里的桂子苗又长高了一截,第九十四棵已经展开了叶子。他蹲下来,看着那九十四棵小苗,它们排成两个圈,里一圈外一圈,整整齐齐。他不伸出手,就看着。光从镜子里涌出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也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忽然笑了一下,是真的笑,嘴角往上提了提,眼角也弯了。他听见了暗主的话,也知道了清明上坟,有人替他烧纸,有人替他磕头,有人替他拔草。还有一个人在灶台边坐着替他看火,替他等春天。他不用再等什么了。该等的,都等到了。
  镜子里的光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替清明夜晚的某处坟前,无声地燃亮了一盏灯。
  (第20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