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万界圆梦师 > 第206章 谷雨了
  谷雨那天,雨没有来。天倒是阴了,云厚厚的,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雨,但憋了一天也没憋下来。影三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看了好几回,每次看完都叹一口气。苏婆婆说过,“谷雨前后,种瓜点豆。不下雨,种下去也出不好。苗喝不着水,根扎不下去,一年就耽误了。”
  林逸尘把去年留的瓜子从屋檐下取下来。白布袋子挂了整整一个冬天,沾了些灰,也落了几片桂花树的枯叶。他把叶子拂去,拍一拍布袋,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飘了一阵,细细的,像烟。他解开袋口,倒出几颗瓜子在手心里,黑亮亮的,比去年刚晾干时瘦了一圈,皮上也起了些细纹,但捏一捏,还是硬的,实的。暗主走过来,从袋子里也捏了一颗,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捻了捻,看了看,说,能种。去年的桂子也是这样的,瘦了,干了,种下去就活了。它把瓜子放回去,又补了一句,第零号说过,种子不怕瘦,怕的是心不实。心实的,瘪的也能发芽。
  影三在灶房里烧水。她把去年存的老面翻出来,掰成小块,泡在温水里,等着它发起来。谷雨要做面食,苏婆婆说的,谷雨吃面,一夏不疰夏。她一边搅着面盆一边说,谷雨不下雨,地还是得种,人不能跟天赌气。影在烧火,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他问影三谷雨不下雨怎么办,影三说挑水浇。影就着灶膛里的火看自己的手,去年挑水磨出的老茧还在,硬硬的,黄黄的,掌心里好几块。他攥了攥拳头,老茧硌手,但是有劲。能挑。
  孩子们围在院子里看林逸尘分瓜子。影三把布袋里的瓜子倒进一个竹编的浅筐里,摊开,一颗一颗地挑,瘪的不要,碎的不要,发霉的不要。她挑得很仔细,比去年还仔细。苏婆婆说过,“种地不能糊弄,你糊弄地,地就糊弄你。”她挑了大半个时辰,把好的瓜子分成小堆,一堆一堆放在案板上。大毛一堆,十二颗;二毛一堆,十颗;三毛一堆,八颗。大毛数了又数,怕少了;二毛把自己的和哥哥的换了一下,又换回来;三毛不会数,把瓜子拢在一起,两手抱着,不让别人碰,谁碰跟谁急。影三从三毛手里要回两颗,说一个坑只种两颗,种多了挤在一起长不大。三毛不肯,影三给了她一块糖,她松手了,低头剥糖纸,把瓜子的事忘了。
  苏剑来的时候,没带剑。他空着手走进院子,不像平时那样先去看桂花树下的苗,而是直接走到案板前,蹲下来看那些瓜子。他也伸手捏了捏,说,能种。他站起来,去柴房拿了一把锄头。这把锄头是去年新打的,用得不多,锄刃上还有铁的黑光。他试了试轻重,在手里掂了掂,扛在肩上,先到田里去了。影三从灶房窗口看见他扛着锄头走出去,影在烧火也看见了。两个人一前一后收回目光,谁也没说什么。
  上午,天还是阴的,云更厚了,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够着。林逸尘带着孩子们去田里种瓜。这块田去年种了瓜,今年还种。他先把去年的枯藤拔了,根还扎在土里,去年没拔净,烂了半截,剩下的半截一拽就断。影三帮着拔,影帮着拔,钱多多也帮着拔。苏剑在翻地,锄头抡得很高,落下去,土块翻开,黑油油的,冒着湿气。去年种过瓜的地,土比别处松,也肥,一锄头下去能翻出不少蚯蚓来,又粗又红,在土里拱。
  孩子们跟在后头,蹲在地头等。大毛用小木棍在每个坑的位置插了根树枝做记号,二毛用铲子挖坑,三毛往坑里放瓜子。一颗,两颗,三颗,影三说一个坑放两颗就够了,放多了挤在一起长不大。三毛不听,又放了一颗。影三没再说,把三毛多放的那颗捡出来,放在下一个坑里。三毛嘴瘪了一下,没哭,又拿起一颗瓜子放进坑里。影三又捡出来,三毛又放,影三又捡。三毛终于哭了,影三把她抱起来,说瓜子跟人一样,一个坑住两个刚好,住多了打架。三毛抽抽搭搭地说,瓜子不会打架。影三说会的,在地下你看不见。三毛不信,但没有再往里放了。
  种完了,大毛数了数,三十七个坑,七十多颗瓜子。去年剩的不多,影三说明年要多留点籽,地越种越肥,瓜越种越多,籽也得越留越多。影把翻出来的土块敲碎,盖在坑上,又用脚轻轻踩实。他踩得不轻不重,踩完了蹲下来用手按了按,硬的,不板,透了气。苏剑看了他一眼,把自己踩过的也用手按了按。
  中午,苏婆婆的本体从青丘山传来了消息。影站在青丘山,专门照顾苏婆婆的那棵桂花树,已经开花了。白色的,很小,很密,像满天星斗。他摘了几朵,用湿布包着,托人捎了回来。影三收到花时,花瓣已经有点蔫了,但还香,白色变成了乳白,边角微微泛黄。她把花放在灶王爷像前,又从花瓶里倒掉旧水,换了清水,把花插进去。她对着灶王爷说,苏婆婆,桂花开早了,谷雨还没过呢。花在供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香气一丝一丝地散,和灶膛里的烟火气混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是哪个。
  钱多多他爹差人送来了几捆韭菜。谷雨前后的韭菜最嫩,不辣,甜。影三把韭菜洗干净了,切碎,炒鸡蛋,烙韭菜盒子。大毛吃了五个,二毛吃了四个,三毛吃了三个。影吃了八个,钱多多吃了六个。苏剑吃了四个,暗主吃了两个,它吃东西从来不贪多,吃两个就饱了。影三自己吃了两个,林逸尘吃了三个。吃完了他放下筷子,又去田里看了一圈。瓜子种下去了,土盖得匀实,踩得也不板。暗主跟在他身后,蹲下来摸了摸土,湿的,不干。天虽然没下雨,但地气上来了,土是润的。暗主说,谷雨不一定下雨,地湿了就行。地湿了,种子就能喝到水,喝了水就能发芽。它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下的桂子苗。苗又长高了一截,最大的那棵已经到林逸尘膝盖了,叶子绿得发亮,叶脉清晰,叶缘的锯齿也长齐了。它一棵一棵看过去,九十四棵,一棵不少,棵棵精神。
  傍晚,天还是阴的,但西边露出一线白,不是太阳,是天亮了一点。影三把晚饭端上桌,谷雨饭——用新下来的小米煮的粥,稠稠的,黄澄澄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她往粥里加了几颗红枣,几粒枸杞,看起来红红黄黄的。孩子们喝着粥,影三说明天还不下雨,就得挑水浇地了。影看了看自己的手,老茧还在,厚了一层,硬邦邦的,指关节粗了一圈。他把手伸开又握上,能挑。
  半夜,林逸尘被雨声吵醒。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温柔得像母亲抚摸的春雨。雨丝很轻,很密,打在桂花树上,沙沙沙,像在唱歌。他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丝飘进来,凉凉的,落在脸上。暗主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没有撑伞,仰头看着天,雨水淋在它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滴。它穿着影三做的那件旧棉袄,棉袄湿了,颜色更深了,领口的桂花银线在暗夜里闪了一下。
  林逸尘披上棉袄走出去,站在它旁边。雨水打在头发上,凉丝丝的。
  “下雨了。”
  “嗯。”
  “谷雨下雨,好年景。”
  暗主没说话,它蹲下来,去看那些桂子苗。雨水淋在苗叶上,汇成水珠,一颗一颗滚下来,渗进土里。苗在雨里轻轻摇晃,叶子颤着,但不是怕,是高兴。它一棵一棵看过去,九十四棵,全看了一遍,都好好的。它站起来,又去田里看瓜子。田里的土被雨水打湿了,瓜子喝到水了。不用挑了。影手上的老茧,可以再歇一阵了。
  雨下了一整夜。林逸尘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瓦片上的声音很密,很匀,像蚕吃桑叶。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有人对他笑,不是苏婆婆,也不是暗主。那个人他没见过,但他觉得认识。
  禁地的镜子里,第零号的身影已经淡去了,那片光也暗了。但光没有灭,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光,是影子。第零号的影子,在镜子里站着,模糊的,淡淡的,轮廓还在,但看不清眉眼。他(或者它)不往前走,也不后退,就那样站着。暗主看不到,林逸尘也看不到。只有那些桂子苗能看到。它们在镜子的另一端,迎着那片已经不能叫光的光,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