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没几天,立夏就到了。天一下子就热了,不是春天那种暖暖的热,是夏天那种闷闷的热——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地面发白,晒得树叶打卷,晒得知了叫个不停。大清早,露水还没干,知了就开始嘶了,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嗓子喊破。林逸尘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发白,一丝云都没有。苏婆婆说过,“立夏立夏,万物至此皆长大。人也要长,庄稼也要长,树也要长。不长,就耽误了。”
桂子苗却不怕热,一个劲地往上蹿,最大的那棵已经到林逸尘腰了,叶子巴掌大,绿得发黑,叶脉鼓出来,像人手臂上的青筋。暗主每天清晨来看一遍,傍晚再看一遍,雷打不动。它说第零号说过,立夏看苗,苗壮不壮,就看立夏这一天。壮了,一夏都不怕,旱不怕,虫不怕,风不怕。它蹲下来,一棵一棵看过去,不光看叶子,看茎,还看根部的土。土干了,它就去提一桶水来,一瓢一瓢浇在根上,不急不慢,每棵苗浇的水都差不多,不多不少。林逸尘蹲在它旁边,用瓢舀水,跟着浇。他浇得快,暗主说慢点,水渗不下去,会流走。他放慢了,一瓢水慢慢倒在根周围,看着水渗进土里,土从干白变成湿黑,才浇下一棵。
影三来送面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子是蒲扇,去年用的,边角破了,她用布条裹了一圈又一圈,裹得厚墩墩的,扇起来风不大,但声音沉,噗嗒噗嗒的。她把面放在石桌上,扇子递给林逸尘,说天热了,吃饭也不安生,扇着吃,凉快些。林逸尘接过扇子,扇了两下,风是热的,不凉快,但心里好像凉了一点。影三自己也出汗了,额头上亮晶晶的,鼻尖上也冒汗珠,她用袖子蹭了一下,又进灶房去了。
影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把面放在石桌上,没进屋,蹲下来看苗。他看苗和别人不一样,不看叶子,看根部的土。他用手按了按,软的,湿的,不干。他站起来,看了一圈,大部分苗根部的土都是软的,有几棵硬了,他提了水来浇。浇完了,又用手按了按,软了。影三从灶房窗口探出头,看见他蹲在苗跟前,叫了一声吃饭,他说浇完这棵就吃。浇完了,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泥,进灶房了。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光着膀子,只穿一件坎肩,肩膀上搭着一条湿毛巾。坎肩是去年的,小了,腋下勒得紧紧的,勒出两道红印子。他爹让他送完糕赶紧回去,铺子里进了新货,要搬,一车货卸了一上午还剩半车。他把桂花糕放在石桌上,蹲下来看苗,说这苗长得真快,上个月才到脚踝,现在到他腰了。影三说他长个儿了吗,钱多多说长了,去年做的裤子今年短了一截,他爹说还能穿,放放裤脚就行,裤脚放了还是短,蹲下去露出一截脚脖子。影三让他站起来比了比,去年到她肩膀,现在到她耳朵了。真长了。影三说你也该长个了,再不长老钱该急了。钱多多说不着急,他爹说了,二十三蹿一蹿,他今年才二十一。影三不知道二十三能不能蹿,苏婆婆没说过这话。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他把剑靠在桂花树干上,蹲下来看苗,一棵一棵看过去。看到第三十七棵的时候,他停住了,伸手轻轻拨开叶子,低头凑近看了好一会儿。影三问他看什么,他说有虫。不是青虫,是红蜘蛛,很小,比芝麻还小,红的,趴在叶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用两根手指捏住,虫在他指尖扭了扭,他看了看,扔在地上,用鞋底踩了一下。影三也凑过来看,叶背上不止一只,还有虫卵,一小片,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的,像胶水凝成了小粒。她用手指甲把能刮的都刮掉了,刮不干净,苏剑从灶房拿了一块旧布,蘸了水,轻轻擦叶背。擦了三遍,虫卵没了,叶子湿了,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暗主走过来,也看了那棵苗,说立夏的虫长得快,一天就能把叶子啃光,得天天看。它蹲下来,把那棵苗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又看了旁边的几棵,没有虫了。
下午,影三把冬天的厚被子收起来了,换上薄被子。厚被子在床底压了一冬天,潮乎乎的,她让影抱到院子里搭在绳子上晒晒。影抱了两趟,把几床被子都搭好了,用夹子夹住,怕被风吹掉。薄被子是去年拆的旧棉袄改的,棉花还是那些棉花,弹了弹,松软了不少,晾在竹竿上,太阳一晒,蓬蓬的,像刚出锅的馒头。孩子们在被子里钻来钻去,大毛从这头钻到那头,二毛从那头钻到这头,三毛钻到一半卡住了,动弹不得,急得直叫。影把她从被子里拽出来,头发炸着,满脸通红。影三说你们别钻了,被子要扯坏了,大毛不听,又钻进去了。
钱多多搬完货又回来了,满头大汗,坎肩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手里拿着两个西瓜,圆滚滚的,皮绿得发亮,拍一拍,嘭嘭响。他爹说立夏吃瓜,一夏不苦夏。影三接过去,放在水缸里冰着。孩子们围着水缸转,大毛踮起脚尖往里看,只看到自己的影子晃来晃去。二毛问什么时候能吃,影三说等晚上,凉透了再吃。三毛等不及,搬了个小板凳,趴在水缸沿上往里看,帽子掉进去了。影伸手捞出来,湿透了,拧了拧,搭在椅背上晾着。三毛瘪着嘴,影三说帽子明天就干了,三毛不瘪了,又趴到水缸沿上去了。
苏剑看完了苗,把剑从树干上取下来,在院子里练了一趟,天热,他没练多久,浑身就湿透了。他收了剑,把剑挂回去,站在桂花树下扇风。影三说你怎么不喝绿豆汤,灶台上晾着一锅,苏剑说不渴。影三给他盛了一碗端过去,他接过去,喝了,把碗还给她。
暗主坐在灶台边,手里没有碎布,碎布给了第零号,新的那块影三还没缝好。它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听着灶房里的声音。外头的知了叫了一整天,晚上也不停,嘶嘶的,像锅里的粥烧开了。影三把西瓜从水缸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刀切下去,咔嚓一声,瓜裂开了,红瓤的,沙瓤的,籽黑亮亮的。她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端到院子里。孩子们一人拿一块,大毛啃得满脸都是,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服上。二毛把籽吐在手心里,攒了一把,黑亮亮的,像小石子。三毛啃完了还要,影三又给她一块,她啃了两口啃不动了,递给影,影接过去三口两口啃完了。
暗主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它没有擦,让它淌。第零号也爱吃西瓜,但他舍不得买。他种的瓜还没熟,立夏的时候只能看着别人吃。后来不种瓜了,改种桂花了,瓜就更是别人家的东西。有一年,隔壁人家给了他一块,他没舍得吃,放在桌上看了半天,到晚上才吃了。说甜。它看着手里的西瓜,红红的,沙沙的。它把它吃完了,籽吐在手心里,看了看,黑亮亮的。第零号要是也能吃到就好了。
夜深了,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影三在缝一件新坎肩,给影的。天热了,棉袄穿不住了,坎肩凉快。她裁的是青布,薄薄的,透气,布是她年前赶集买的,一直没舍得用。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走得又密又匀。影在帮她穿针,今天穿得快,一次就穿过去了。他问影三给自己做没,影三说自己的还没裁。影说先做你的。影三没理他,继续缝,把领口缝好了,又锁边。
坎肩缝好了,影三叠好放在影的床头。影把那件旧坎肩找出来,看了看,领口磨毛了,腋下也开了线,补了好几回,补丁摞补丁。他把新坎肩穿上,大小刚好,青布的新颜色在灯下亮了一下。他说太新了,穿着不自在。影三说穿穿就旧了。影没脱,站在灶房里,揪了揪衣角,又摸了摸领口。影三问他合身吗,他说合身,又说领口有点紧。影三说紧了好,不钻风。影没再说什么,把新坎肩脱下来叠好,又穿上了旧的。
林逸尘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知了声。知了叫得很大声,嘶嘶的,像锯木头,又像有人在磨刀。他翻了个身,热,睡不着。他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是热的,不凉快。桂花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桂子苗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短短的,像一根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