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万界圆梦师 > 第208章 小满了
  小满那天,麦子黄了。不是那种金灿灿的黄,是那种青里透黄、黄里带青的黄——麦穗沉甸甸的,弯着腰,风一吹,整片田像水波一样荡开去,从这一头推到那一头,推过来是绿的,推过去是黄的,一层一层,没完没了。林逸尘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麦子,想起苏婆婆说过的话:“小满小满,麦粒渐满。麦子灌浆的时候,最怕干热风。一吹,浆就干了,粒就瘪了。你得天天去看,风来了,就给它们浇水,浇透了,浆就灌进去了。”他弯下腰,掐了一个麦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吹掉麦壳,麦粒青青的,胖嘟嘟的,表皮上还有一层细毛,摸上去茸茸的。他咬了一颗,浆水白白地冒出来,有点甜,有点腥,还有一股青草的生气。
  影三来送面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另一只手上沾满了面粉,两只手满是白扑扑的。她站在田埂上,也掐了一个麦穗,搓了搓,看了看麦粒,说浆灌得差不多了,再等几天就能收了。她把麦粒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比林逸尘的更甜一些,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影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把面放在田埂上,蹲下来看麦子。他看得很仔细,不像在看庄稼,倒像是在数人头,一穗一穗地看过去。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掐了一个麦穗,搓了,吹了,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甜。影三说还没熟呢,现在割了可惜了。影没说话,又掐了一个,搓了,吹了,嚼了,又说甜。影三知道他馋了,说等收了麦子,第一锅馒头给你吃。影还是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腋下夹着一把镰刀。镰刀是新打的,刀身黑铁的,还没开刃,刀背上还粘着打铁时留下的黑皮。他爹说小满要磨镰刀,准备收麦子了。钱多多把食盒放在石桌上,镰刀递给林逸尘,说铺子里新进的一批,他爹特意留了一把好的。林逸尘接过镰刀,试了试,握把是木头的,磨得光滑,刀身沉甸甸的,重心刚好在握把前面一寸,挥起来不费劲。影接过去,蹲在磨刀石前,撩了点水,唰唰地磨起来。他磨刀跟别人不一样,不急不躁,角度很稳,磨几下就停下来用手指试刃。磨了十来分钟,镰刀亮了,一道白刃从刀尖直通刀柄,看着就锋利。他割了一根麦秆,齐茬茬的,断口像刀切的面条,不毛不裂。影三说够了,再磨就磨薄了。影没停,又磨了几下,才把镰刀放下。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剑刃上也泛着磨过的亮光,像是刚上过油。他走到田边,也掐了一个麦穗,搓了,吹了,把麦粒放在手心里,一颗一颗数了数,二十六颗。他挑了最饱满的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没说话,但影三看他表情,眉毛微微扬了一下,应该是甜的。他把剩下的二十五颗装进口袋里,拍了拍。
  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大毛学着大人的样子掐麦穗,揪了一把,搓了一手绿汁,麦粒碎了一地,粘在掌心里,绿糊糊的。影三说你别掐了,还没熟,掐了就白种了。大毛不听,又掐了一个。影三大步走过去,把他手里的麦穗夺过来,大毛嘴一瘪,眼眶红了,没哭,转身跑去追蝴蝶了。二毛蹲在地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麦穗,不像麦穗,像一把扫帚。三毛揪了几根麦秆,编了一个圈,戴在头上当草帽,麦穗在她头顶晃来晃去,她觉得自己美得不行。
  上午,影三把过年剩下的肉从缸里取出来。那是指甲大小的一方腊肉,挂在灶台上面熏了一冬,硬邦邦的,皮都黑了。她切下薄薄几片,剩下的又包好放回去。肉切成小丁,加上麦子,熬了一锅麦仁粥。麦子是去年的,没脱皮,她头天晚上就泡上了,泡了一夜,麦粒胀了一倍大,皮也不那么硬了。煮了很久才烂,锅盖一揭,白汽涌上来,粥稠稠的,麦粒在粥里一个个绽开了口子,嚼着韧韧的,有嚼头,像在嚼橡胶,但不难吃。影三往粥里加了一点盐,一点香油,搅了搅,香气出来了。孩子们不爱吃,大毛说嚼不动,影三说嚼不动也得吃,小满吃麦仁,一夏不中暑。大毛嚼了几口,咽了,吃了半碗。二毛学着哥哥嚼,嚼得腮帮子酸,也咽了,吃了大半碗。三毛嚼了几口吐出来了,影三用小勺喂她,一勺一勺,她一口一口咽了。影吃了两碗,钱多多也吃了两碗。苏剑吃了一碗,暗主吃了一碗。
  暗主今天没有去看桂子苗。它站在田边,看着那些麦子,看了很久。风从麦田上吹过来,把它的头发吹到脸上,它也不拨,就那么站着。林逸尘走到它旁边,问它在看什么。暗主说第零号种过麦子,种得不好,收成低,麦粒瘪,磨出来的面黑,蒸出来的馒头也黑,黑得像灶台。但他每年都种,不种麦子就不算过完年。他种麦子的时候,也是小满这天,到田里去看麦子。他掐一个麦穗,搓了搓,吹掉麦壳,把麦粒放在手心里看,看好久。有时候说“还行”,有时候说“今年粮价怕是不低”。说这话的时候,暗主的声音很轻,麦浪声很大,哗啦哗啦的,林逸尘没听全,但意思知道——小满这天,第零号也和土地说话,和庄稼说话。现在他不在了,暗主替他听。
  下午,影三把镰刀一把一把磨好,影磨三把,她磨两把。磨石是老的,苏婆婆留下来的,磨薄了,中间凹下去一道槽,磨起来镰刀顺着槽走,不偏不倚。影三磨得快,镰刀在磨石上唰唰响,磨几下试试刃,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一下,再磨几下。磨完了,五把镰刀排成一排,靠在墙根,亮晃晃的,刀刃上还挂着水珠。大毛路过,伸手摸了一下,差点割破皮,影三喊了一声别碰,大毛缩回手,没想到回头还是碰了二毛一把,二毛哇地哭了,影三连忙去看,还好没破。
  苏剑没练剑,他蹲在桂子苗旁边,一棵一棵看过去。九十四棵,一棵不少。有几棵被昨晚的风吹歪了,他把歪了的苗扶正,培上土,用手按实。他按得很仔细,像在给它们穿鞋,怕弄疼它们。看完了站起来,走到影三面前,说瓜苗也要浇水了,地干了。影三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菜,头也没抬说知道了。苏剑没走,站着等。影三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被晒得有点红,鼻梁上有一道白印子,是戴草帽留下的。影三叹了口气说傍晚浇,天凉快了浇。苏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麦子收了以后地闲着,可以种一茬菜。影三道哪里有种菜的地,苏剑指田边那一溜空地,不大,连丈把宽,长了草,他一早把草拔了。影三说行,种萝卜。苏剑说过季了吧,影三说小满种萝卜不晚,萝卜不怕热。苏剑点了点头,走了。影三看着他背影,以前种地他是最远的一个,现在倒成了离庄稼最近的那个。不知是地把他拉近了,还是他自己走近了。
  傍晚,影三带着孩子们去麦田里拔草。麦子高了,草也高了,灰灰菜、马齿苋、狗尾巴草、野燕麦、雀麦,挤在麦垄里,有的比麦子还高。大毛拔草拔得快,连麦子也拔了起来。影三说你看准了再拔,这是麦子,这是草,你拔草不能拔孩子。大毛分不清,影三蹲下来教他:麦子茎是圆的,草茎是扁的;麦子叶是细长的,草叶是宽短的,毛茸茸的。大毛学了半天,拔了几棵草,也拔了几棵麦子,慢慢的,拔对的时候越来越多了,拔错的越来越少。二毛也学,学得比哥哥准,大概眼睛好使。三毛不学,蹲在地上看蚂蚁搬一粒麦子,那些蚂蚁排成长队扛着一颗完整的麦粒往洞里拖,三毛看得入迷,影三叫了几声才应。
  暗主没有去麦田。它走到桂花树下,把新长出来的几根野草拔了。草根很深,它拔不出来,用剑尖挑了挑土,根松了,一拔就出来。草根上带着泥,白生生的,细得像头发丝。它把那几根草扔在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又去看桂子苗了。它站在最大的那棵苗前,用手量了量,已经快到它腰了。暗主说今年能开花吗,林逸尘说不能,得明年。暗主说明年就明年,第零号等了几十年,不差这一年。它说着蹲下来,把苗根部的土又松了松,拔掉了几根刚冒头的小草。
  天快黑了,影三从麦田里回来,裤腿上沾满了苍耳,一个一个摘下来,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