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万界圆梦师 > 第209章 芒种了
  芒种那天,天还没亮,影三就起来了。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星星还没退,东边露出一线鱼肚白,清清冷冷的,像是谁在天边划了一道口子,光从口子里漏出来。苏婆婆说过,“芒种芒种,忙收忙种。收不好,一年白忙;种不好,一年白搭。”她进灶房烧水,影已经在烧火了。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把他的眉毛照得一跳一跳的。他今天起得比她还早,不知道是没睡还是没睡着。灶台上已经放好了一摞碗,筷子也摆齐了。影三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林逸尘起来的时候,镰刀已经磨好了,五把,靠在墙根,亮晃晃的,刀刃上还挂着水珠,一滴滴往下淌。影三在烙饼,烙了厚厚一摞,够吃一天的。芒种这天没时间做饭,地里的活等着,人就得跟着地走。她用猪油和的饼面,烙出来一层一层的,酥得掉渣。孩子们也起得早,大毛自己穿好了衣服,扣子扣错了,领口歪着;二毛穿反了鞋,左脚穿在右脚上,走得别扭;三毛光着脚就跑出来了,脚底板踩在石板地上,凉得直缩。影三把他们拢到灶台边,先洗脸,再吃饭。大毛吃了两张饼,二毛吃了一碗粥,三毛喝了一碗粥,饼啃了两口,不吃了,影接过去几口吃了。
  暗主已经站在麦田边了。它穿着旧棉袄,天热了,棉袄还没换下来。领口磨毛了,袖口也起了毛边,但它穿着,不换。它蹲在田埂上,把脚边的石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扔到田外面,怕影三割麦子的时候踩到崴脚。林逸尘走过去,问它不热吗,暗主说不热。第零号芒种这天也穿棉袄,他说地里凉,露水重,棉袄挡湿气,湿气进了骨头,老了受罪。它蹲下来,掐了一个麦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吹掉麦壳,麦粒黄澄澄的,硬了,表皮光亮亮的,不冒浆了。它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硬,不甜,但香,越嚼越香,像嚼炒米。它说,熟了。林逸尘也掐了一个,搓了,吹了,麦粒在手心里滚了滚,硬的,实的,沉甸甸的。他咬了一颗,咯嘣一声,麦粒碎了,满口麦香,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熟了。
  影三带着孩子们下地了。她割麦子割得快,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一拉,唰,麦子齐茬茬断了,顺手放在身后,麦穗朝一个方向,码得整整齐齐。影跟在她旁边,割得比她快,动作很猛,像割草一样,唰唰唰,身后堆了一堆,麦穗朝天,乱七八糟的。影三说你别割那么快,麦穗掉了。影放慢了,割一镰,拢一拢,还是掉了几穗,影三跟在后面捡。
  钱多多来的时候,麦子已经割了一片了。他穿着坎肩,肩膀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手里拎着食盒,食盒上还沾着面粉。他把食盒放在田埂上,拿起一把镰刀,也下地了。他割得慢,割一镰,歇一歇,腰弯得低,几乎贴着地面,像是怕麦子疼。影三说你不行就别割了,他说行。割了几垄,手上磨出了水泡,亮晶晶的,他不吭声,换了个握法,继续割。水泡破了,汁水淌出来,他还是不吭声,把镰刀握得更紧了。
  苏剑来的时候,没带剑。他走到田边,拿起最后一把镰刀,下了地。他割得不快,但很稳,每一镰都割得齐整,麦茬一样高,麦穗朝一个方向倒,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影三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割麦子比练剑还有耐心。他割麦子不讲话,也不抬头,一下一下地割。偶尔停下来,把倒伏的麦子拢起来,割了,再继续。
  太阳升高了,热起来。知了叫了,嘶嘶的,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锯木头,锯个不停。孩子们在地头玩,大毛捡麦穗,捡了一捆,抱到田埂上,又回去捡。二毛逮蚂蚱,逮了一只,用狗尾巴草串起来,又去逮第二只。三毛坐在地上吃饼,饼渣掉了,蚂蚁围过来,她蹲下来看着,饼也不吃了。影三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看看割了多少,割了三分之一了。影还在前面割,头也不抬,麦子在他身后倒了一片。影三喊他歇一会儿,他没应。影三又喊了一声,他停下来,直起腰,回头看了一下,又弯下去继续割。
  暗主没有割麦子。它站在地头,把孩子们捡回来的麦穗一把一把捋整齐,扎成小捆,立在田埂上。麦芒扎手,它的手被扎了无数次,指尖上扎满了小刺,它一根一根拔掉,继续捋。它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穗都要捋顺,麦穗头朝上,秆朝下,一捆一捆,像一队士兵。
  中午,影三在田头生火做饭。她支了几块石头,架上锅,煮了一锅面条。面是早上擀好的,切得宽宽的,下到锅里,翻几个滚就熟了。她从坛子里夹出几块咸菜,切碎,拌在面里。一人一碗,蹲在田埂上吃。大毛呼噜呼噜吃,二毛一根一根挑着吃,三毛吃得满脸都是,面条挂在鼻子上。影吃了一大碗,又盛了一碗,大口大口扒。钱多多手上起了泡,端着碗手抖,影三让他用毛巾垫着,他垫了,手不抖了,但疼,咬着牙吃。苏剑蹲在地头,面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又去割麦子了。影三喊他歇一会儿,他说不累,走了。影三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继续吃面。
  下午,麦子割完了。影三数了数捆,二十八捆,比去年多了五捆。她解开一捆,掐了一个麦穗,搓了,吹了,麦粒在手心里黄澄澄的,胖嘟嘟的,一捏,硬,不碎。她咬了一颗,咯嘣脆,满口香,嚼完了还咂咂嘴。影抓起一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又抓了一把。钱多多也抓了一把,嚼了,咽了,又抓。苏剑也吃了一小撮,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
  孩子们在麦捆里打滚,大毛从这捆滚到那捆,二毛从那捆滚到这捆,三毛滚不动,趴在麦捆上,麦芒扎得她直叫,影三把她抱下来,给她摘身上的麦芒,一根一根摘,摘了好一会儿。三毛不叫了,又爬上去,趴在麦捆上,这回不滚了,老老实实趴着,像一只趴窝的小鸡。
  傍晚,影三把麦捆摞在院子里,摞成一个垛,用塑料布盖住,怕夜里下雨。影帮她摞,一捆一捆往上丢,摞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像一块大豆腐。他丢上去的麦捆不散不歪,每一捆都落在该落的地方。钱多多也帮忙摞,丢不高,影帮他丢上去。苏剑没有摞麦捆,他去给桂子苗浇水了。天热,地干了,苗叶子有点卷,边缘发黄,他挑了一担水,一瓢一瓢浇,每棵苗浇两瓢水,多了会涝,少了不够。他浇得很慢,等水渗下去了,才浇第二瓢。暗主也过来浇水,它浇得更慢,一瓢水倒下去,停一会儿,用指头戳戳土,湿了,再浇第二瓢。两个人从东头浇到西头,浇完了,天也快黑了。
  夜里,影三做了饭,新麦面还没磨出来,吃的是陈面,擀的面条,切得细,煮得透。大毛吃了两碗,二毛吃了一碗半,三毛吃了一碗。影吃了三碗,钱多多吃了两碗,苏剑吃了两碗,暗主吃了一碗。林逸尘吃完第二碗,放下筷子,走到院子里。月亮出来了,淡淡的,照在麦垛上,麦垛白花花的,塑料布上凝了一层露水。他伸手摸了摸,凉丝丝的。他绕麦垛走了一圈,麦垛方方正正的,四角齐整,四边笔直,像影三这个人。
  暗主吃完饭,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看那些桂子苗。月亮照在苗叶上,叶子上有露水,亮晶晶的。苗又长高了一截,最大的那棵已经比人腰还高了,茎有拇指粗,叶子巴掌大,绿得发黑。它用手量了量,比早上又高了一点,从指尖到腕,多了一指。芒种这天,苗长得最快,一天能蹿一截,像孩子一样,不声不响地长。它站起来,看着那些苗,说第零号没等到桂子开花,他的桂子烂在地里,一烂烂了好多年,一茬烂了再种一茬,再烂,再种。他不认命,年年种,种到后来,手抖了,眼睛花了,种不下去了。他把剩下的种子放在桌上,看了几天,收起来了。现在那些种子在暗主手里,它替第零号种了,活了,全活了,九十四棵,一棵没少。它蹲下来,摸了摸那棵最大的苗的叶子,叶子滑溜溜的,凉丝丝的,叶脉清晰,像手掌上的纹路。
  林逸尘走到暗主旁边,也蹲下来看苗。他说,开了花,就能结子,结了子,就能种更多的桂花树。暗主说,第零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