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万界圆梦师 > 第210章 打场
  芒种过后第三天,天终于晴稳了。太阳一大早就毒辣辣的,晒得地皮发烫,晒得麦垛上的塑料布摸上去烫手。影三把塑料布掀开,麦捆露出来,金黄金黄的,麦芒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根根针,刺得人眼睛发花。她解开一捆,把麦子均匀地摊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麦子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麦秆在脚下沙沙响,像踩在雪地上,但不是雪,雪是凉的,麦子是热的,带着太阳的温度。苏婆婆说过,“打场要趁天好,太阳毒,麦粒才容易脱下来。阴天打场,麦粒不肯出来,你急它不急。”她一边铺麦子一边念叨,像是跟麦子说话,也像是跟自己说。
  影把石磙从墙根推出来。石磙是去年打场用的,搁了一年,磙面上落满了灰,还有鸡粪,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他打了一桶水,用刷子刷干净,磙面上的纹路一道一道露出来,深深浅浅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试了试,推着石磙在麦子上走了一圈,麦秆被压扁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有点像老鼠叫,又有点像门轴缺了油。影三说轻点推,别把麦粒压碎了。影放轻了,推得慢了,石磙在麦子上缓缓滚动,咯吱,咯吱,像老牛拉车,不急不躁。
  孩子们围在院子边上看,大毛想上去踩麦子,影三不让,说麦子还没打下来,踩了就碎了。大毛不听,踩了一脚,影三一把把他拎下来,他站在边上看,嘴瘪着,不哭也不吭声。二毛看了一会儿,跑到灶房端了一碗水,给影送去。影接过去喝了,把碗还给二毛,二毛又跑回去了。三毛蹲在墙根下,拿一根小棍戳地上的蚂蚁洞,蚂蚁被戳得乱跑,她咯咯笑。
  钱多多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木锨。他爹说打场要用木锨,铁的会把麦粒铲破,木头的轻,不伤粮。他把木锨递给林逸尘,说这是新做的,槐木的,轻巧,他爹特意挑了一根直的木料,让木匠刨了两天。林逸尘接过木锨,试了试,果然轻,锨头薄薄的,铲起麦子来不费力,木纹在手心里滑溜溜的。影三说等碾完了再用,先把石磙推几遍,把麦粒从穗子上压下来。她把食盒接过去放在灶台上,里面是桂花糕,还有几个煮鸡蛋,钱多多他爹说打场累,多吃几个蛋补补。
  暗主站在院子边上,看着影推石磙。它穿着一件单衣,影三给它做的新坎肩,青布,薄薄的,领口绣着一朵桂花,银线,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天热了,棉袄穿不住了,影三把棉袄收起来的时候,它还摸了摸领口的桂花,说第零号也穿单衣,他到了芒种才换,换下来的棉袄叠好放在床头的箱子上,第二天一早又穿回去了,说地里凉。它蹲下来,把从麦子下面跑出来的几颗麦粒捡起来,放在手心里。麦粒黄黄的,胖嘟嘟的,硬的,表皮光滑,像涂了一层油。它看了好一会儿,放进嘴里,嚼了嚼,咯嘣,香,嚼完了还咂咂嘴。
  苏剑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他把剑靠在桂花树干上,走到麦场边,从影手里接过石磙的绳子,拉了起来。他拉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石磙在他身后跟着,咯吱咯吱,像听话的狗。他拉了三圈,影三说你拉一会儿就歇歇,苏剑没说话,继续拉。影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找木锨了,木锨靠在墙根,他拿起来试了试,又放下了。
  中午,麦子碾好了。影三把麦秆挑起来,抖了抖,麦粒从秆缝里掉下来,落在底下的麦粒堆里,噼里啪啦的,像下雨。她把麦秆扎成捆,码在墙根,留着冬天烧火。影用木锨把麦粒堆在一起,堆成一个小山包。麦粒黄澄澄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干烈的太阳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影三抓了一把,吹了吹,麦壳飘走了,手心里只剩下麦粒,干干净净的。她咬了一颗,硬的,瓷实的,满口麦香,嚼碎了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今年麦子不错,比去年强。
  钱多多用木锨铲了一锨麦粒,扬起来,让风吹走麦壳。他扬得太高,麦粒和麦壳混在一起,飘飘悠悠落下来,分不清哪些是粮哪些是糠。影三说你扬高了,风把麦粒也吹走了。钱多多扬低了一点,麦壳没吹干净,麦粒里还夹着碎秆。影三说还得再高一点,钱多多又扬高了一点,这一回差不多了,但不多,手劲不稳,有时高有时低,麦粒落得东一粒西一粒,不集中。苏剑接过木锨,在手里掂了掂,铲了一锨,扬了一下,麦壳飘走了,麦粒落下来,干干净净的,堆在一处。他扬了三下,把影三手里那堆麦子扬完了。影三说你这个手劲正好,不用高不用低,稳稳当当。苏剑没说话,把木锨还给钱多多,钱多多又铲了一锨,试了试,这一回稳多了。
  下午,影三把麦粒装进麻袋里。麻袋是去年用过的,洗过晒过,叠在仓房里,拿出来还有一股旧布的味,有点像陈年粮食的陈气。她撑开袋口,影用木锨往里装,一锨一锨,装得很快,麦粒落在袋底,扑扑的,声音听着就瓷实。一麻袋一麻袋,立在墙根下,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胖墩,袋口扎得紧紧的,用绳子系了死扣。她数了数,八袋,比去年多一袋。影扛起一袋,放进仓房里,钱多多也扛了一袋,扛不动,拖着走,麻袋在地上蹭,蹭出一道白印子。苏剑扛了两袋,摞在肩上,一趟又一趟,走了四趟,脸上淌汗,不喊累。暗主也想扛,影三说你别扛了,你扛不动。暗主没听,拖了一袋,拖到仓房门口,影帮它抬进去了。暗主拍拍手上的灰,说第零号也扛过麻袋,他扛得动,他比它还有劲。
  傍晚,麦子收进仓房了。影三点上灯,在灶房里做晚饭。新麦面还没磨,吃的是陈面,烙了一锅饼,炒了一锅菜,菜是地里的青菜,放了几片腊肉。大毛吃了两张饼,二毛吃了一碗粥,三毛吃了一碗粥,饼啃了两口,不吃了。影吃了三张饼,钱多多吃了两张,苏剑吃了两张,暗主吃了一张。林逸尘吃了两张,饼烙得酥,一层一层的,不用菜也好吃。
  吃完饭,影三把仓房的门锁上了。钥匙挂在灶台后面的钉子上,那个钉子是苏婆婆钉的,钉了一辈子,从来不掉东西。影三看了看那个钉子,苏婆婆在的时候,钥匙就在那里挂着,她走了,钥匙还在那里。影把仓房门又推了推,看锁紧了没有,紧的,推不动。他把麻袋又数了一遍,八袋,没错。
  暗主没有去看桂子苗,它站在仓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但它知道麦子在,八袋,堆在墙角,袋口扎得紧紧的,麻袋的纹路在暗里一道一道的。第零号的麦子,收了也是装进麻袋里,码在墙角。他数了一遍又一遍,怕少了。有一年少了半袋,他找了半天,发现是麻袋底下破了个洞,漏了。他把漏的麦子扫起来,洗了洗,晒干了,磨成面,蒸了馒头,说,不脏,土是干净的。它看着门缝里的黑暗,看见了第零号蹲在地上扫麦子的背影,弯着腰,驼着背,一粒一粒捡,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捡一粒,捏一下,放进簸箕里。捡完了,站起来,腰直不起来,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说,老了。
  夜深了,林逸尘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知了声。麦子收了,仓房满了,地翻了,萝卜种下去了,水浇了。桂子苗还在长,一天一个样,最大的那棵已经到他胸口了。他翻了个身,想着那些新麦子,磨成面,蒸馒头。新麦面蒸的馒头,不用菜也能吃两个。苏婆婆说的。他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有人蒸馒头,白白的,圆圆的,冒着热气,他伸手去拿,烫了一下,缩回来,又去拿,掰开,一层一层的,麦香扑鼻。他咬了一口,不是他咬的,是梦咬的。他醒了,嘴里什么都没有,但好像还有麦香味。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影三还在忙。她把木锨擦干净,靠在墙根,把石磙推到墙角,用塑料布盖好,明年还能用。影帮她收拾,把散落的麦粒扫起来,装在碗里,明天喂鸡。暗主坐在灶台边,手里没有碎布,碎布在灶台角上叠着。它闭着眼睛,听着灶房里的声音,听着外头的知了声,听着仓房里麦粒在袋子里慢慢下沉的声音。那些麦粒一颗挨一颗,相互挤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在下小